筱悬木的绿荫刚罩在他修整的呢帽上；大礼帽他是早已不了；在这日里，引人家注意到自己的富有是毫无理的。筱悬木啊！他的思绪一下就飞往德里。那是大战爆发前的那个复活节，当时为了决定不下买不买那张戈雅的画，他就象航海家为了发现陆地一样，特地跑到这位画家的故乡去研究一番。他的印象是，这家伙很了不起，确是个大手笔，真正的天才！尽那班人把他抬得这样，在他们兴下去之前，他要把他抬得更。第二次的戈雅狂将要比第一次还要厉害；是啊！他于是收。那次上德里去，他还请人摹了一张叫“摘”的画；这在他还是第一次；画的是一个一只手撑着腰的女，他看了觉得很象自己女儿。这张画现在挂在买波杜的画廊里，可不大上——戈雅是模仿不了的。可是碰到女儿不在场时，他还会看看这张画，原因是画中人那轻盈刚健的腰肢，弯弯的开阔的眉，黑珠里蕴的焦切梦想，都使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女儿。他自己的珠是灰；真正的福尔赛家人没有一个是褐珠的；她母亲的珠是蓝，然而芙偏偏生了一双黑睛，可不怪吗！不过她外祖母的睛却是黑得象糖浆一样！

他从三角场的穹门走了去；谢谢老天爷，这座穹门总算不再被探照灯的铅灰照得奇形怪状了。“他们最好在大伙儿都去的地方装上探照灯，”他想“把他们宝贵的民主照得通亮！”他沿着毕卡第里大街那些俱乐的门前走去。乔治？福尔赛当然已经在伊昔姆俱乐的拱窗前面坐着。这家伙现在长得更胖了，简直成天坐在那里，就象一只一动不动的、讽刺而幽默的睛注视着人世的衰谢。索米斯加了步伐，他在自己堂弟的视线下总是从心里到不自在。从前听见人说

且到什么时候会改姓，他本就不去想它。真的，他模模糊糊觉得，好象只要陪奁相当阔气，说不定就可以把那个娶芙的家伙买了过来，再叫他改姓；这有什么不可以，现在说起来不是男女平等吗？所以，只要想起这场灾难，这模糊的觉就会使他宽一下。可是暗地里他仍旧认为女人和男人并不是平等的；一想到这里，索米斯一只弯曲的手便使劲地起脸来，终于摸到自己的下，那只使他到安的下。多亏了平日饮有节，这张脸并没有变得痴；鼻很削，而且一不红，白的上须剪得很短，目力始终未衰。白发秃上去一，使前额显得了起来，可是由于微微有那么一伛，正好弥补这里的变化，所以一张脸看上去并不太长。现在老一辈的福尔赛里只剩下一个悌西了（现在是一百零一岁）；悌西如果看见他的话，就会象往常一样，说时间并没有在这个最阔气的小辈福尔赛上引起任何变化。

索米斯又开始向海德公园三角场走去。在全英国更没有比这儿驰的变化更大了！由于他的生地离这里只有一箭之路，一八六○年以来的事情他全都记得。在孩提时他便被大人带到这里来，瞠目望着那些穿、留腮须的公以骑兵的姿势策驰骋；看着白荷叶边大礼帽的人举帽为礼，神情最为闲散；还有那个罗圈的矮，穿一件长长的红背心，总是夹在时髦人中间走来，手里牵上几条狗，想要卖一条给他母亲：查理卷犬，意大利跑犬，就挨他母亲的箍裙——这些人现在全都见不到了。真的，现在什么上等人士都看不见了，只看见许多工人一排排枯坐在那里，除掉几个蹦蹦的年轻女，着圆帽，跨骑在鞍上驰过，或者一些不懂骑术的民地的人，坐在雇来的寒伧相的上，来回奔驰，什么都没有得看的；偶然看见些骑幼驹的小女孩，或者借骑舒散一下肝脏的老儿，或者一个勤务兵试骑着一匹大的“冲锋陷阵”的战；纯看不见，夫也看不见，礼貌、风度、谈笑——全看不见；只有这些树还是一样——只有这些树对人事的变迁毫不动心。一个民主的英国——又纷，又匆促，又嘈杂，而且好象没有一个完似的。索米斯灵魂里那一乖僻的脾气激动起来了。那个贵文雅的上社会永不再来了！钱是有的——是啊！钱是有的——他父亲就从来没有象他这样有钱过；可是礼貌、情趣、风度全不见了，失陷在一片广漠的、丑陋的、肩接踵的、闻见汽油味的鄙寒暄中。这里那里潜匿着一些中落的阶层，代表风雅和贵的习气，可是零零落落的，正如安耐特常说的，非常寒伧；要指望再看见什么定而合理的风气现可别想。而他的女儿——他生命中的朵——就是扔在这片礼貌全无、德败坏、嘈嘈的新世界里！等到工党的那些家伙掌握政权以后——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掌权的话——那就还要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