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在分享那tou鹿

仿佛tou是内衣口袋，pi肤是汗衫——这样就可以把东西藏起来。它们有好一会儿被jin绷在太yangxue之间。人们把yan睛纵着，耳朵伸着。人们动了嘴ba，甚至还握了手。提了一个最短暂仓促的问题：“好吗。”然后就毫无理由地，就像掀一下yan帘那么突然，进入另外一个内容。

对“好吗”这个问题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其实在隆隆的汽车和行走的tou颅和后背之间，人们也并没真想听什么。现在是最简短的谎言的时代。在握手、提问和回答之间，人们短短地，因为尴尬，看了一yan天空。人们的微笑是从某个地方带来的，尽guan人们以前并没有笑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再笑。就像拍快照一样，嘴角抖了一下，把微笑挂在了嘴的周围。没有人相信最简短的谎言，也没有人对它提chu质疑。

有的时候最简短的谎言还会有续集：人们问候妻子，丈夫，孩子，或兄弟——但是对问候的人，人们从来不过问。

在罗ma尼亚，人们会zuo得更复杂一些。人们会说：“向你的太太表示恭维。”接受委托说这句话的人看到他的太太时，并不把这句话全bu说完。他说“受…的委托表示恭维”然后说chu这个人的名字。女人从来不问究竟恭维什么。她从发梢到脚心都gan觉受到了表扬。她觉得够了。

我觉得用“好吗”打招呼的形式是对一zhong所有人一生下来就置shen其中的冷漠的最直接的表现形式，也包括我。人们并不是通过告诫的方式教育我养成这zhong提问的。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人们只是对我说：“在街上遇到人，要向人打招呼。”我走进村上的小店，买火柴，或醋，或煤油灯的灯rui，把钱像石tou一样攥在手里，拒绝打招呼。我打定主意，不和任何人打招呼。我遇到几个老tou，他们站在路中间，问：“你是谁家的？”我每次都说chu爸爸的名字。他们接下来问，好像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几岁啦？”为了保护自己，我说了一个我不可能有的年龄“25”或“76”他们哈哈笑了，说：“你该学数数了，孩子。”如果是二三个老tou在一起，我会听到其中的一个对另外几个说：“我觉得他有点慢。”意思就是：有点笨。

人们在学校学习如何给信开tou，也学如何结尾。信的抬tou，gen据年龄和亲近程度不同而有所区别。结束句中的形容词必须斟酌一下：有“亲爱的、友好的、衷心的”问候。它们可供选择。还有一个规定：给别人写信不允许把“我”也就是自己，放在信首。

必须忽略自己。不提自己只是短暂的，几个呼xi的瞬间。

由于写信不允许第一个字用“我”所以我小时候写信总是找不到开tou的句子。第一个句子hua费的时间比所有其他句子加起来的时间还要多。那个必须用来替代我的空dong的、简洁的开tou用语我总是掌握不好。

有一些东西，可以把它们藏起来，仿佛tou是内衣口袋，pi肤是汗衫。不过这始终是有些意义的东西和人。没有内容的东西，没有意义的东西，一般都会比较讨人huan心。这些东西人们很少会去考虑。如果考虑了，那也是独自一人，而且还是藏着掖着。不会有任何结果。对没有意义的东西的考虑是可以藏起来的。但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是没法藏的。由于它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意义，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它。人们可以绕过它，回来的时候再原路绕回。

有的时候我会想起来，如果我把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全bu扔掉，那我剩下的就只有和我自己独自在一起了。就连这一点我也不敢完全肯定。即便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要克制自己，去zuo那些附着在我的shen上——因为它们不是我本shen的东西——我无法去除的思想和表情。

什么是问候。“问候”不论是口tou的还是文字的，都是人们gen本办不到的事情。

几天前我坐在火车车厢里。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们俩是一对）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前，他们商量怎么在行李架上摆放行李箱、行李包和提兜最好。接下来他们脱下风衣，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各自都知dao这事该怎么zuo。在三个小时的旅途中，他们彼此没有说一句话。那个女的透过窗hu看着外面jiao替飞驰而过的村庄和树林。那个男的在看书。他们俩只是偶尔会相互碰到肩膀、膝盖和座位之间翻下来的扶手上的手指。

她和他，这是我的gan觉，在思想上相隔得那么遥远，shenti的jin挨反而成了一zhong对立。

她和我，我们两个靠得更近一些，因为我们都在看田野上的一tou鹿。我们两个在分享这tou鹿。她没有向他透lou一个字。

我心想，这个女人这个时候完全可以给这个男人写一张明信片，放在他的膝盖上。明信片上写着：“此致衷心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