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一个模糊不清的时刻，整容师与笼中叙述者在殡仪馆大门口撞了一个满怀。你对我们说：我慌忙躬腰dao歉，并且把shenti撤到一边，伸chu两只手，好像高级饭店大门口视顾客为上帝、像爱护yan睛一样爱护顾客、彬彬有礼的门童，在huan迎一位女贵宾。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yan。我发现连日劳累的整容师气se依然很好，她脸danchao红，胡须碧绿，脖子上扎着一条苹果绿绷纱巾。

这条绸纱巾唤起了我一续缕别人的旧日悄思，仿佛连我都闻到了在那个古老的chun天里，开hua的白杨树散发chu的辛辣的气味。正是受这zhong气味的引导，张赤球开始迫逐整容师。如前所述，那时候她骑着一辆锉亮的自行车，在小城宽广的大dao上飞驰，wu理教师穿着99号运动服跟着自行车飞跑，从金鱼巷十三号跑到“mei丽世界”或者从“mei丽世界“跑到金鱼巷十三号。日月如梭，光yin似箭，那辆当年的自行车如今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十分清楚人到中年之后变得泼辣尖刻的整容师之所以没有痛骂我(我几乎撞进了她的腹腔)是因为她的心情很好。近日来她比较走运：将大腹便便、脑满changfei、看起来像个贪官污吏的王副市长整成了一副shen材瘦削、容貌清班看起来像个鞠躬尽瘁的公仆形象，得了奖金一百元；ba下了王副市长三颗金牙(下脚料)，珍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为方富贵进行了换容术，替换chu张赤球去zuo买卖赚大钱。她的心里演奏着huan快的音乐，这音乐里隐隐约约地有一些凄凉的、与主旋律不和谐的音符，她gan觉到了，但没有多想。

我仿佛跟随着辛辣的气味进人辛辣的chun天，又由辛辣的chun天迈进火热的夏天。我看到第八中学年轻的wu理教师张赤球因每日发A般地和自行车赛跑，tui明显变长，脚明显变大，第二双“回力”球鞋底子磨穿，换回了经高手修鞋匠修复好的第一双“回力”牌球鞋。他的白yan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chun上tiao起燎泡。他穷追不舍，他闯进了金鱼巷十三号，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她端过来的一杯温茶。吃过了鬓边斜cha石榴hua的蜡mei人亲手zuo的名菜：香椿芽炒大对虾。大对虾早已绝迹于市场，于是这一dao名菜便成为他终生难忘的记忆。

她匆匆穿越“mei丽世界”的大厅走向自己的工作间，她pi鞋上的ying胶木后跟敲击着人造大理石发chu清脆的回响。殡仪馆的大门是自动开合的，整容师走进大门用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时，大门缓缓地闭合了。叙述者说他被隔离在茶se玻璃门外，但他能够看到整容师的shen影。

她掏chu钥匙，拧开工作室的门。就像很多电影里表现的情景一样，她关上门后，不是扑向桌子和椅子，而是把脊背靠在门板上，仰着tou，下ba翘起，脖子ting得笔直，那条富有象征意味的苹果绿se绷纱巾提在手里，她的xiong脯在起伏，心chao激dang冲激脚肋所以xiong脯起伏，有两行热泪从她脸上gun下来。

我们认为她的哭泣是莫名其妙的，gen据我们掌握到的材料，整容师并不是个多愁善gan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哭泣？

我们在整容师和叙述者之间发chu疑问，叙述者呆呆地立在大门外沉思，整容师背靠着门板继续哭泣。

我为什么liuyan泪？我liu了yan泪。她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们诉说。huan乐使人liu祖，痛苦也使人liu泪，我为什么liu泪？她徽洋洋地把shenti从门板L移开，拖着绸巾，绕着那张重新蒙上白台布、摆上塑料hua的工作台左转三圈。又回过tou来右转了三圈。然后她直着yan看那盆塑料hua。这是一盆金se的juhua，千ban万banjuhuaban，像mei女的发卷一样，低垂下来，又卷曲上去，覆盖着小bu分绿叶和大bu分A红se的盆沿。她开始低声地咕噜，咕噜咕噜，起初听不清咕噜什么，后来听清咕噜什么了。

整容师看着工作台上的juhua对我们咕噜着：“别看你这般漂亮，但你是假的，假的！你空有juhua的容貌，但没有juhua的芳香；你有juhua的绿叶。但没有juhua的zhiye，你是假的，你看起来风度翩翩、不同凡俗，但你毕竟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她用那条绿绸巾chou打着金juhua，与其是说chou打hua朵，还不如说为hua朵拂尘。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笑声，都显得十分的矫rou造作，像三liu电影演员的拙劣表演，看着都让我们rou麻。我们看到她把那盆hua推到工作台下，hua盆gun到地上，打了几个gun，奇迹般立起来，hua朵依然金黄，枝叶依然碧绿，千ban万banjuhuabanbanban都在倾抖，好像狂笑的女人的tou发在倾抖。那意念中的笑声是傲慢的，无理的，带着qiang烈的挑战意味！

我仿佛看到，你对我们说，她翘起pigu，对准王副局长的黑se方脸，淋了一泡焦黄的niao，这无疑又是一个杀佛灭祖、裹读圣灵的举动，奇怪的是，王副局长绝对没有生气。他水灵灵的脸上绽开天真的笑容。他像一个恶作剧的小男孩，她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我仿佛看到记者chu1副chu1长双手擞着liu汗的照相机，哆哆嗦嗦地抢拍着那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游戏。我仿佛听到了《好一朵石榴hua》的mei妙乐章在他的心里低低地回旋着，在河的波狼里回旋着，在白杨树的ruzhi里回旋着，在油亮的家燕羽mao里回旋着。它们都在歌唱，歌唱《火红的爱情》。当然，只有火红年代里才能产生火红的爱情。

我们仿佛觉察到，这里chu现了一个技术错误：你曾说：她往王副局长脸上撤了niao后，意醉心迷地返回金鱼巷十三号，在Rx房状的门钉锦前，碰到了正在等候好消息的记者chu1副chu1长。你现在却说，记者chu1副chu1长在白杨林里拍照！

她还在审判着那盆假juhua：你尽guan长开不败，但你是死的，你不能像真juhua一样呼xi空气，你断裂了也不会liuchu水分。她的嘴审判着juhua，心却飞向了猛兽馆旁边那栋白se小屋子…我抚摸着相册发黄的缎子封面，犹豫片刻，猛地揭开。只有十足的liu氓才能拍下这样的照片…我往他的脸上撤niao。前天你还躺在这张工作台上，像当年躺在绿草地上一样年轻威武。昨天，钢板下的弹she1机关把你像炮弹一样弹she1进烈火熊熊的炉膛…你这个魔鬼！小偷！特务！招容师校韶相册砍着猛兽guan理员光秃秃的额tou·，…她抬起脚来猛踢了一下子那盆塑料hua，塑料hua滴零零gun到墙角上。颠几下，再次耸立起来，hua、jing2、叶，都没有丝毫伤损。她抱着脚坐在地板上。hua盆碰痛了她的脚趾，真正的鲜hua在墙外窃窃私语，仙人掌的黄hua在窗台上微笑。

我们仿佛听到了猴山上的喧闹，嗅到了东北虎尸ti的血腥，那晚上皎洁的月光照翅着我们的yan睛、牙齿和指甲。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嫁给你并不爱的张赤球？”猛兽guan理员摄住了整容师的手腕，使劲一nie，她gan到剧痛，手指张开，古老的相册掉在了用王副市长的脂肪pei制成的狮虎饲料上。

她恼怒地用唾沫碎他，用脚踢他，用另一只手抓他的yan睛。他用另一只手在她的胳膊肘上nie了一下，她全shen酥ruan，顿时老实啦。

我仿佛看到一张绿se的日历，这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在灿烂的晚霞里，石榴hua的消灭涎生了红石榴和绿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