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有人在唱一支罗ma尼亚的歌。我看见红蹄子羊穿过歌声中的夜晚。我听见风在这支歌里停息。

有个孩子躺在床上说：不要关灯，不然的话黑树会进来。祖母给孩子盖上被子。快睡吧，她说，大家都睡了，风会在树上躺下。

风不会站立。在孩子的床边话里，风总是躺下。

大礼堂的掌声被校长的手打断之后，ti育老师走上讲台。他穿着白衬衫。大家举手表决开除萝拉的党籍并注销她的学籍。

ti育老师第一个举手。所有的手都跟进。人人边举手边望着别人举起来的手臂。有人见自己的手臂在空中没有旁人高，就再向上伸一伸。他们高举着手，直到累得手指前垂，胳膊下沉。他们四下张望，见没人放下手臂，又张直手指，伸直胳膊。可以看到手臂下的汗渍，衬衫的下摆hua了chu来。tou颈伸得长长的，耳朵通红，嘴半张着。tou不动，yan珠子却gun来gun去。

手跟手之间那么静，四角里有人说，静到听得见呼xi在木板长椅上一上一下行走。而这一阵静寂持续到ti育老师将手臂放在讲台上说：不用数了，当然全ti赞成。

这些街上的行人，我第二天在城里的时候想，都可能到过大礼堂，跟着ti育老师举手，飞跃山羊。他们都可能张直手指，伸直胳膊，yan珠子悄悄地转来转去。我数着在灼热的太yang底下从shen旁走过的面孔。一直数到九百九十九。这时候觉得脚底发tang，就坐到长椅上，缩起脚趾，靠在椅背上。我伸chu食指点着自己的脸颊，把我也一块儿算上。一千，我对自己说，随即把这个数字咽了下去。

一只鸽子从长椅旁边走过，我目送它离去。它脚步蹒跚，翅膀下垂。因为空气太热而半张着喙。它啄食，发chu嗒嗒的响声，喙仿佛是铁pizuo的。它吃一粒石子。当鸽子把石子咽下去时，我想，萝拉也会举手的。不过这不算了。

我望着萝拉的男人离去的背影，中午他们刚从工厂下了早班chu来。他们原先是农民，从乡村招进城的。他们也说，永别了羊，永别了瓜。像傻子般追逐着城市的烟炱，以及那些越过田野爬到每个村边的cuguan子。

这些男人明白，铁、木tou、洗衣粉都不算什么。所以他们的手依然那么cu拙，他们是在zuo木墩子和铁疙瘩，不是搞工业。该zuo成大而方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统统成了铁pi羊。该zuo成小而圆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统统成了木tou瓜。

铁pi羊和木tou瓜的无产者下了班走进第一家酒馆。总是成群结队涌进夏季hua园中的lou天酒馆。当沉甸甸的shen胚跌坐到椅子上时，服务生把红桌布翻个面。ruan木sai、面包边角和骨tou掉到hua盆边的地上。绿叶干枯，土被急急揿灭的香烟碾松了。酒馆篱笆上挂着天竺葵hua盆，梗jing2上光溜溜的，尖上已长chu三四片新叶。

cu劣的食wu在桌子上冒着热气。旁边搁着手和汤匙，从来没有刀叉。牲口杂碎到了盘里，就用嘴ba撕扯，大家都这么吃。

酒馆也在说谎，包括那些桌布和植wu，瓶子和酒红se的服务生制服。这里没有谁是客，只有一群涌入这个无意义下午的人。

男人们摇来晃去，大声吵嚷，继而拿起空酒瓶子砸到对方脑袋上。tou破血liu。要是有颗牙掉到地上，他们便哈哈大笑，就像谁掉了个纽扣。有个人弯下腰，捡起牙齿，扔进自己的杯中。因为牙会带来好运，于是这颗牙从一个杯子到了另一个杯子。人人都想要。

不知什么时候牙齿不见了，就像萝拉放在餐室冰箱里的she2tou和腰子一样。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中的一个把牙吞了下去。不知dao是谁。他们把天竺葵jing2上最后几片nen叶揪下来嚼着，面带怀疑之se。他们逐个查看杯子，张开沾着绿叶的嘴ba嚷嚷：你该吃李子，不是牙。

他们指着一个人，大家指着那个穿浅绿衬衫的。他不认账。他把手指cha进hou咙里，呕吐完了说：这下你们可以找了，是天竺葵叶子、rou、面包和啤酒，不是牙。服务生将他赶chu门去。其他人拍手称快。

然后，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说：是我。他开始笑着哭起来。大家不吱声了，盯着桌子看。这里没有谁是客。

乡下人，我心里想，只有他们会从嬉笑跌入哭泣，会从叫嚷跌入沉静。不明就里地快乐，大发雷霆。生的yu望，使他们随时可以一击而灭掉一条人命。他们全都有可能在暗中睁着同样的狗yan尾随萝拉进入草丛。

假如第二天不醉酒的话，他们就独自穿越公园，让自己镇静下来。因为滥饮，嘴chun灰白胀裂。嘴角也开了口子。他们小心翼翼把脚伸进草里，将滥饮时叫嚷过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琢磨一遍。坐在昨日的记忆空白中发愣。生怕酒馆里嚷了什么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