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第一章

每朵云里有一个朋友

在充满恐惧的世界朋友无非如此

连我母亲都说这很正常

别提什么朋友

想想正经事吧

——盖鲁徼？

如果我们沉默，别人会不舒服，埃德加说，如果我们说话，别人会觉得可笑。

我们面对照片在地上坐得太久。我的双tui坐麻木了。

我们用口中的词就像用草中的脚那样luan踩。用沉默也一样。

埃德加默然。

今天我无法想象一座坟墓。只能想象一gen腰带，一扇窗，一个瘤子和一条绳子。我觉得，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只袋子。

谁要是听见你这话，埃德加说，准以为你疯了。

在我看来，每一个死人仿佛都留下来一袋子词。我总是想起理发师和指甲剪，因为死人不再需要。还有，死人永远不会再掉一粒纽扣。

独裁者是一个错误，死去的人对这句话的ti会也许跟我们不一样，埃德加说。

他们有证据，因为我们甚至对自己而言都是一个错误。因为我们不得不在这个国家战战兢兢地行走，吃，睡，爱一个人，直到重新需要理发师和指甲剪。

一个人，如果只是为了行走、吃、睡、爱一个人而制造坟墓，埃德加说，那么他的错比我们的还大。他是一个对所有人的错，一个主宰一切的错。

脑中长草。我们开口说话，草就被割。我们沉默，也一样。一茬又一茬，想长就长。然而我们还是幸运的。

萝拉从南边来，从她shen上可以发现一个没有脱贫的地域。我不知dao从哪里，或许从颧骨上、嘴边、yan睛里。这zhong事情说不清dao不明，一个地域也罢，一张脸也罢。这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没有脱贫，每张脸上也一样。可是萝拉来的地方，一如人们从她的颧骨、嘴边和yan里所看到的，也许更穷一些。地域多于风景。

贫瘠吞噬了一切，萝拉写dao，除了羊、瓜和桑树。

但不是贫瘠驱使萝拉进城来的。我学什么，贫瘠无所谓，萝拉在本子里写dao。贫瘠察觉不到，我知dao多少。只知dao我是什么人，也就是说我是谁。在城里一定要有所作为，萝拉写dao，四年后返乡。但不是走在下面尘土飞扬的路上，而是在上面，穿行于桑树的枝间。

城里也有桑树。但是外边街上没有。桑树在内院里。在少数内院里。只有老人的院子里有桑树。树下搁着一把原是屋里坐的椅子。丝绒ruan垫的椅座。可那丝绒上斑斑点点的，撕破了口子。一束干草从下面将破dong堵住。草被坐扁了。椅座下面像是拖着一条辫子。

走近这把被淘汰的椅子，辫子上一gen一gen的草jing2依稀可见。而且它们曾经绿过。

在zhong着桑树的院子里，yin影如同一片闲静，罩在椅子上坐着的那张苍老的脸上。说如同闲静，是因为我不期而至来到这些个院落，而且难得再来。难得的是一缕yang光从树梢笔直地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一个遥远的地域。我的目光沿着那束光移下又移上。一阵寒意袭上脊背，因为这份闲静并非源于桑树的枝条，而是来自脸上yan睛里的寂寞。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在这些院子里。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干的不比我yan前的这些东西多。我久久凝视着桑树。然后，在我离开前，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脸。脸上写着一个地域。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或一个年轻的女人离开那个地域，扛着一棵装在袋子里的桑树。我在城里的院落中见过不少带chu来的桑树。

后来我在萝拉的本子里读到：从那个地域搬chu来的东西，又搬到了脸上。

萝拉想学四年俄语。入学考试不难，因为名额足够，大学里的名额跟全国学校里的一样多。俄语是少数人的志愿。志愿很难，萝拉写dao，目的比较容易。一个上大学的男人，萝拉写dao，指甲干净。四年后他跟我同行，因为这样的人明白，到了村里他就是个人wu。理发师上门来，到了门口脱鞋。永别了，羊，萝拉写dao，永别了，瓜，只要桑树，因为我们都有树叶。

一个小小的四角形作为房间，一扇窗，六个女孩，六张床，每张床下一个箱子。门边有个bi橱，一个扩音qi安在门上方的天hua板上。工人合唱队从天hua板唱到墙，从墙唱到床，直至夜幕降临。然后他们安静下来，就像窗前这条街以及外边那个无人穿越、luan蓬蓬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