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动摇》、《追求》等三书，一九三○年初改由开明书店版时，即合为一册，总名曰《蚀》，前有照片，发型为分，脸微向左侧，又有一“题词”刊于扉页。“题词”全文如下：

这三篇旧稿是在贫病迫中用四个月的工夫写成的；事前没有充分的时间以构思，事后亦没有充分的时间来修改，缺陷，及今内疚未已。

我将《幻灭》等三篇合为一卷而题名曰《蚀》，除了上面“题词”中讲到的意思，尚有当时无法明言的：意谓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的失败只是暂时的，而革命的胜利是必然的，譬如日月之蚀，过后即见光明；同时也表示我个人的悲观消极也是暂时的。

茅盾一九五七年十月三日，于北京

《幻灭》等三篇题目都是人的神状态，总名为《蚀》，则为自然现象，正像继《蚀》而写于日本的《虹》这题名也是自然现象，一九三二年笔写的《夜》这题名也是自然现象。

这是《蚀》的开明初版，我手有的开明第十版已无此照片和题词。

现在仍无奈何以老样改排重印，对于读者，不胜歉然；命名曰《蚀》，聊志这一段过去。

我今天来回述这些琐屑的事情，并不想借此来辩解自己的小说没有写好乃不是自己之过。自知之明，向来还有一（这应当谢我的故世已久的母亲在我童年时对我的教育）。我回述这些琐事，用意只在说明：当我有了可能修改旧作的时候，我却又有另一的矛盾心理。这就是当一九五四年人民文学版社打算重排这三本小说的时候，曾建议我修改其中的某些分；那时候，我觉得不改呢，读者将说我还在把“谬传”改呢，那就失去了本来面目，那就不是一九二七——二八年我的作品，而成为一九五四年我的“新作”了。这“矛盾”似乎颇不易解决。当时我主张脆不再重印，但版社又不以为然。如果我采取了执中方法，把这三本旧作，字句上作了或多或少的修改，而对于作品的思想内容，则本不动。至于字句上的修改，《幻灭》和《动摇》改的少，仅当全书的百分之一或不及百分之一，《追求》则较多，但亦不过当全书的百分之三。三本书原来的思想内容，都没有改变，这是可以和旧印本对证的。这样修改后，也印行了三年。现在，版社有作家们的“文集”的计划，把我也算一个，而且又向我提议：《幻灭》等三书的修改分是否可以回复原状？这一次，我很快就决定了答复：不必再改回去了！用意不是掩饰少年时代作品的疵谬，因为一九五四年那次的修改本来没有变动原来的思想内容。用意乃在表示：我认为一九五四年版社的建议（特别对于某些章段中的描写），基本上是对的；过去我这样认为，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

营营之声，不能扰我心，我惟以此自勉而自励。

，我是现写现卖，以此来解决每日的面包问题，实在不可能细细推敲，反复修改。印来后，自己一看，当然有些不满意，有时是很不满意，可是这时候如果再来修改，谁也不肯再付钱，而我又家无余粮可以坐吃半月一月，因此，只好这样自：下次写新的作品时注意不要再蹈覆辙了罢。但不幸的是，依然屡蹈覆辙，直到二十多年后写《霜叶红似二月》，也是预支了钱，限期届满，非稿不可，匆匆赶来，没有再看一遍就送去了。主观意图和客观条件就是常常这样矛盾的。

我对于《幻灭》等三书有过自我批评，见于一九五一年版的《茅盾选集》的自序。这篇自序现在收这个文集的第二卷，作为附录。

茅盾一九八○年二月四月

生命之火尚在我中燃炽，青之力尚在我血中奔，我尚能谛视，我脑尚能消纳，尚能思维，该还有我报答厚的读者诸君及此世界万千的人生战士的机会。

补充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