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朋友是有神经病的，不是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么？有一些儿神经病。”

这和敝院的名誉很有关碍的呀！”

“现在我也不多说了，好在人已醒过来；就算是神经病的话，本院不收疯，章女士，请你另行设法罢。人是给你了！”

医生结束了他的责备，招呼着看护妇，大踏步去了。章秋柳皱了眉苦笑着，没有话语。

章秋柳站起来走了两步，向病房门外望了一，又接着说：

史循才觉得还有一位医生站在床边。

“在尚能享受生活的愉快的人，”史循又叹了一气

史循挣扎着说了这一句，他的还是很胀闷，像压着一块大石，透不过气来。

“哈，神经病！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假名字，也是神经病么？他用了多量的哥罗芳，如果不是那块，那块手帕先已掉下，他准定是没救的。他锁了房门，看护妇以为他是睡着了。幸而我早一步回院，不然，恐怕再过几个钟也未必会发觉呢。”

史循摇着，低声叹了气。章秋柳的温柔恳切的吻，颇使他动；而况她的笑容，她的睛，她的大的，常常令史循想起周女士。

沉寂占有了这病室。史循的枯瘠的，像睡似的躺着，嘴鼻上的手帕已经落在一边；他的脸很红，他的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但已是死的没有神光的。病室外，看护妇的伶俐的脚音，时远时近地阁阁地响着。窗外是一片灰的天。一匹苍蝇飞到史循的鼻尖上，用它的添了许久，然后很满足地举起它的两条后脚来慢慢地自相搓着…

史循默默地听着，心里抱怨自己的办事太疏忽；如果刚才用绳把手帕扎在嘴上，岂不是好？

史循的回答是淡淡的一笑。章秋柳仍在床沿坐下，看着史循的脸又说：

看护妇去后，史循把门上了闩，就躺在床上；他掏一块手帕，叠为四层，将小瓶里的哥罗芳全数倒在上面，然后拿这手帕严密地蒙住了自己的鼻孔和嘴。他双手在手帕上面，同时用力呼。一缕颇带凉意的甜香从经过，注他的，立刻走遍了全，起一不可名说的畅快。这是他屡次经验过的。但随即有些新的异样的来了。他觉得已经离了床，一一地往上浮；他看见天板慢慢地自行旋转；他又听得无数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似乎是很近很响的，又似乎是远远的轻微的。他仍旧用力呼。更浮得了，像是已经贴着天板，他只见一团疾转的白光了，耳朵里也换了一单调的嗡嗡的声音；他觉得的各分正在松解化，又得膈间有些胀闷。于是，时间失了记录，空间失了存在。他再不能看见，再不能听见，似乎全都已消散，只有一个脑还在，他还有意识。他意识到现在是沉下，沉下，沉下，加速度地沉下！忽然像翻了个，便什么都没有了，连意识也完全消灭。

“秋柳！你怎么来的？”

“他们在你衣袋里找着一张同学会卡片，就到吕班路来询问；恰好我在同学会里，听他们说是有人自杀，我当即猜到了你。果然是你！”

“那天你说要自杀，今天果然自杀了！但是，史循，无论你怀疑悲观到如何程度，生命总是可以留恋的罢？我们自然不惜一死，但又何必自杀呢？”

“这里医院的人们真可恨。他们把你当作仇人，以为你是害了他们了！他们对于一个自杀的人，一同情心都没有；他们所以救你，只为的要卸脱自的系！”

“我们把她找来的。大概就是你最愿意见的罢！”

这几个字是从温香的女的里发来的，带着亲和怜，史循忍不住睁开了睛。不是别人，却是章秋柳呢！她坐在床沿，史循的一只手在她手里；站在她边的，是先前请史循写姓名的那个看护妇，好奇似的凝视章秋柳的面孔。

“史循，史循！好了些罢？认识我么？”

“秋柳，你怎么来的？”史循又提起了这个问题。

医生气冲冲地继续着说；他显然拿章秋柳当作史循的关系人，或者竟是史循自杀的原因了。

“现在人是醒过来了。可是，章女士，你总该明白这位史先生为什么要自杀；假使他的衣袋里没有那张你们同学会的卡片，再如果他醒不过来的话，这桩无案真叫我们为难了！

一烈的亚莫尼亚气像在史循的意识上打了一针，他突然回复过知觉来。他看见红红绿绿的颜在前迸，他又听得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他的膈间，像有一团东西在猛撞着要来。又一烈的亚莫尼亚气从他鼻来，他全一震，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向脸上一抹，却被另一只很温的手住了。他这才听得一个声音说：“好了！醒过来了！”他这才看见许多人围绕了他。可是他闭了，不愿意看。一个很熟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叫起来：

的。为什么他不说自己的真姓名来呢？他不愿冒充忧世愤时的志士，他也不愿朋友们知他的结局，他只愿悄悄地离开这世界，像失踪似的，给人家一个永远的不明白。

章秋柳勉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