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送走了陆慕游、胡国光以后，方罗兰把两手cha在衣袋里，站在客厅的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南天竹；在昏暗的暮气中，一切都消失了se彩，惟有这火珠一般的细子儿还闪着红光。

方罗兰惘然站着不动。夜带来的奇异的压迫，使他发生了渺茫惆怅的gan觉。一个幻象，也在他的滞钝的yan前凝结起来，终于成了形象：兀然和他面对面的，已不是南天竹，而是女子的墨绿se的长外衣。全shen洒满了小小的红星，正和南天竹一般大小。而这又在动了。墨绿se上的红星现在是全ti在动了。它们驰逐迸tiao了！像hua炮放chu来的火星，它们竞争地往上窜，终于在墨绿se女袍领口的上端聚积成为较大的绛红的一点；然而这绛红点也就即刻破裂，louchu可爱的细白米似的两排。呵！这是一个笑，女xing的迷人的笑！再上，在弯弯的修眉下，一对黑睫mao护住的yan眶里she1chu了黄绿se的光。

方罗兰不敢再看，赶快闭了yan，但是，那一张笑口，那一对颇nong1的黑睫mao下的透lou着无限幽怨的yan睛，依旧被关进在闭合的yanpi内了。他逃避似的跑进客厅，火油灯的光亮一耀，幻象退去了。火油灯的小火焰，突突地tiao，方罗兰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心tiao，下意识地把右手从衣袋里伸chu来an在心tou。他gan觉到手掌的灼热，正像刚受了那双灼热的fei白的小手的一握。

“舞yang，你是希望的光，我不自觉地要跟着你跑。”

方罗兰听得自己的声音很清晰地在耳边响。他惊得一tiao。不是，原来不是他在说话；而除了他自己，客厅中也没有别人。他定了定神，在朝外的大藤椅上坐了。从左厢房里传来了方太太的话声和孩子的喧音，说明晚饭是在预备。方罗兰惘然站起来，一直望左厢房走。他自觉对不起方太太，然而要排除脑中那个可爱而又可恶的印象，又自觉似乎没有那zhong力量，他只好逃到人多的地方，暂时躲开了那幻象。

这晚上直到睡为止，方罗兰从新估定价值似的留心瞧着方太太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要努力找chu太太的许多优点来，好借此稳定了自己的心的动摇。他在醉醺醺的情绪中，ti认chu太太的人timei的焦点是那细腰feitun和柔nen洁白的手膀；略带滞涩的yan睛，很使那mei丽的鹅dan脸减se不少，可是温婉的笑容和语音，也就补救了这个缺憾。

“梅丽，你记得六年前我们在南京游雨hua台的情形么？那时我们刚结婚，并且就是那年夏季，我们都毕业了。有一次游玩的情形，我现在还明明白白记得；我们在雨hua台的小涧里抢着拾雨hua石，你把半件纱衫，白裙子，全弄shi了。后来还是脱下来晒干了，方才回去。你不记得了么？”

大约是九点钟光景，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方罗兰愉快地说。

方太太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那时，你比现在活泼；青chun的火，在你血guan里燃烧！”“年青的时候真会淘气，”方太太脸红了“那一次，你骗我脱了衣服，你却又来玩笑——”

“当时你若是zuo了我，也不能不动心呢。你的颤动的Rx房，你的jiao羞的yan光，是男子见了谁都要动心的。”

方太太把脸握在手里，格格地笑。

方罗兰到她shen边，热烈地抓住了她的手，低低地然而兴奋地接着说：

“可是，梅丽，近来你没有那么活泼了。从前的天真，从前的jiao爱，你都收藏起来；每天像有无数心事，一gu正经地忙着。连大声的笑，也不常听见了。你还是很jiao艳，还在青chun，但不知怎的，你很有些暮气了。梅丽，难dao你已经燃尽了青chun的情热么？”

方太太觉得丈夫这几句话，挟着多量的gan伤的气氛；她仰起tou，惊讶地看着他；看见方罗兰的nong1眉微皱，目光定定的。方太太把tou倚在丈夫的肩tou，说：

“我果然变了么？罗兰，你说的很对。我是变了，没有从前那么活泼，总是兴致bobo地了。恐怕年龄也有关系，但家务忙了，也是一个原因。不——我细想来，又都不是。二十七岁不能说是老；家务呢，实在很简单。可是我不同了：消沉，阑珊，chu1chu1，时时，都无从着劲儿似的。我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地勇敢，自信了。我现在不敢动。我决不定主意。我不知dao应该怎样zuo，才算是对的。罗兰，你不要笑。实在这世界变得太快，太复杂，太矛盾，我真真地迷失在那里tou了！”

“太快，太复杂，太矛盾：一点儿不错。”方罗兰沉yin地说。“可是我们总得对付着过去。梅丽，你想在这复杂矛盾中间找chu一条路，你非得先把定了心，认明了方向，然后不消沉，得劲儿么？这就办不到了。世间变得太快，它不耐烦等候你，你还没找chu，还没认明，它又上前去了一大段了。”

“何尝不是呢！罗兰，大概我是赶不上了。可是——并未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