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素姊！你是看到我心里的！我拘束惯了，我心里有话，总说不；我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可以商量！我是盲，我不知哪一条路好走，我觉得住在这里很闷，很苦，我就只想要回乡下去；他们不许我回去，我就只想到关起门来给他们一个什么都不理！可是我这两天来也就闷得慌了！我也知这不是办法！素姊，你教导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

四小用劲地摇着，不声。张素素睁大了睛诧异，眉尖也

“我不能够——”

“你现在这么关起了房门不来，捧着什么《太上应篇》，就算是反抗荪甫的专制么？咄！你这方法没有意思！你这反抗的神很不错，可是你这方法太不行！况且，我再警告你：博文这人就是个站不直的骨！他本来佩珊，他们整天在一块；后来荪甫反对，博文就退避了！四妹！你要反抗荪甫的专制，争得你的自由，你也不能把你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站不直的骨！”

张素素皱了眉尖，钉住了四小的面孔看，也不作声。无论如何，四小那全的神情都不像有神经病！但是为什么呢，关起了房门寸步不动，尼姑不像尼姑，士不像士？张素素想着就有生气。她忽然想起了吴老太爷故世那一天，她和范博文，吴芝生他们赌赛的事来了；她带着几分慨的意味说：

“四妹！我真不懂你！他们全都去了，满屋就剩你一个！为什么你不去散散心呢？”

立刻四小的脸飞红了。多么畅快的话！然而她自己即使有在心，也说不。她在心底里激着张素素，她拉住了她的手，着，她几乎又掉泪。但是张素素蓦地一洒手，直了膛，尖利地看住了四小，郑重地又说：

“哦——还拿我来赌东呢！也有范博文在内。他，他怎么说呢？嗳！素姊，我问你——可是，问也没有意思。算了罢，我们谈谈别的！”

“那倒不很记得清了。总之，以为你要变样的。现在你却是变而不变，那就奇怪得很！”

“四妹！睡着了么？”

“可是我自己知已经不是住在乡下的我！——”

“嗳？怎么哟！一见面就是哭？四妹！你当真有神经病么？嗳，嗳，怎么你不说话！”

“你们那时候料想来我会变么？啊！素姊！你们料我怎样变呢？”

女的尖音刺四小的耳朵，意外地清晰。四小全一，猛转过脸来，看见站在床前的却是那位元气旺盛的表姊张素素！真好比又是一个梦呀！四小一下睛再看，然后蓦地跃起，一把抓住了张素素的手，忍不住泪直泻。在这时候，即使来者是一猫，一条狗，四小也会把来当作亲人看待！

张素素却惊异得只是笑。她就在床沿坐了，摇着四小的肩膀，不耐烦地问：

“那也在你自己。你要胆大老练，对荪甫说个明白！况且你应该去读书。要求荪甫，让你下半年学校去读书！”

“没有什么！哎，没有什么。”

四小勉截住了那连串的泪珠，摇着回答。她心里觉得舒畅些了，她明白这确不是梦而是真实，真实的张素素，真实的她自己。

“咄！四妹！你是的！你有过一时好像不是了，现在你又回上了老路！”

张素素不耐烦地喊起来，心里更加断定了四小一没有神经病，荪甫他们的话都是过分。

“四妹！前些时候，我们——芝生，博文，佩珊，还有杜家的老六，拿你来赌过东呢！我们赌的是你在上海住久了会不会变一个样。可是你现在这一变，我们谁也料不到！”

四小很镇定地说，她那乌亮的睛里忽然满是刚的调。这是张素素第一次看见，她很以为奇。然而只一刹那，四小那光就又转成为迷惘惶惑，看着空中，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他们对于阿珊装聋装哑？为什么我就低听凭他们磨折，一儿没有办法！当真我就没有第二个办法？”她猛可地站了起来，全是反抗的火焰。然而她又随即嗒然坐下。她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没有一个人帮她的忙！

张素素突然格格地笑了。猛可地她起来挽住了四小的颈脖，咬住了四小的耳朵似的大声叫：

“嗳！回上了老路么？可是从前我跟爸爸在乡下的时候，我同现在不同。素姊！我现在心里的烦闷，恐怕没有人能够懂！也没有人愿意来懂我！”

张素素说着就又笑了一声，双手齐下，在四小肩猛拍了一记。四小没有防着，一晃，几乎跌在床里，她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容过后，她立刻又是满脸严肃，看定了张素素，很想再问问范博文的“骨”同时她又到再问是要惹起张素素非笑的；现在她把素素看成了侠客，她不愿意自己在这位侠客跟前显得太没息。终于她挣扎着表白了自己的最隐秘的意思：

四小没有说完，就顿住了，又叹一气，把张素素的手得地，好像那就是代替了她说话。

“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要谈了呢！四妹！我知的，我早就知你注意博文！可是为什么那样胆小怕羞？荪甫涉你，是不是？我也是早就知的！你的事，他没有权力涉，你有你的自由！”

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到她房门停住了。门上一声猛叩。四小无端认定了这就是她哥哥来她来了。她绝望地叹一气，就扑在床上，脸埋在枕里，全的血都冰冷。

“哈哈哈…”张素素长笑着，一扭腰就坐在四小边，捧住四小的面孔仔细看着。这脸现在是红地火，嘴却是苍白，微微颤抖。张素素看了一会儿，就严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