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素一面用小指在心单上随意指了几下给跑堂的看，一面就随问。范博文却立刻脸红了，又叹第二气，勉一下，不作回答。这在范博文是“你再问，我就说！”的表示，张素素却不明白。她照普通际的惯例，就抛开了不得回答的题目，打算再谈到示威运动，她所亲“参加”了的示威运动。但是最摸熟范博文格的吴芝生忽然放开了报纸，在范博文肩猛拍一下，威胁似的说：

范博文白起睛钉了吴芝生一，忽然叹一气，转脸对张素素说：

“我么？我是新闻记者，我的职业是自由职业，我的立场也是自由主义的立场！”

说完，他一下，晃着他的快照镜箱穿过路去了。

吴芝生接说，在范博文的下首坐了，就抓过那些报纸来看，却都是当天的小报，比火车上卖的全还要齐全。

这里地上满散着传单，吴芝生和张素素踏着传单急忙地走。警笛声接连喈喈地叫。人声混到听不清是喊些什么。他们俩的脸全变了。幸而前面是大三元酒家，门还开着。张素素，吴芝生两个踉踉跄跄地赶快钻了大三元，那时一片声喊号又在南京路上爆发了。张素素也不回，一直跑上大三元的二楼。

雅座都已客满。张素素他们很觉得失望。本来是只打算暂时躲避一下，但来后却引起来了。两个人对立着皱眉。幸而跑堂的想一个办法，请他们和一个单客人合席。这位客人来了将近半小时，独占一室，并没吃多少东西，就只看报纸。最初那客人大概有不愿意，但当张素素踅到那房间的矮门边窥探时，那客人忽然丢下报纸，大笑着站起来；原来他就是范博文。

张素素急回去看，原来是柏青。他瞥了张素素一，也不说话，就跑上前去，混在那群众队伍里了。这时群众已经跑过张素素的面前，大队的巡捕在后面赶上来，更远的后面，装甲汽车和骑巡；和张素素在一的人们也都向北涌去。但是前面也有巡捕挥着打过来了。这一群人就此四散跑。慌中有人抓住了张素素的手，带她穿过了路。这是吴芝生，脸虽然很难看，嘴角上却还带着微笑。他们俩到了新新公司门前，看见示威的主力队已经冲过南京路浙江路，分作许多小队了。张素素松一气，觉得心已经不，却是重甸甸地往下沉。她也不能再笑了，她的手指尖冰冷。然而继续不断的示威群众，七八人一队的，还在沿南京路三大公司一带喊号。张素素他们站立的新新公司门前，片刻间又攒集了不少人了。从云南路那边冲一辆捉人的红汽车来，五六个巡捕从车上下来，就要兜捕那攒集在新新公司门前的那些人。张素素心慌，转打算跑新新公司去，那公司里的职员们却声吆喝：“不要来！”一面就关那铁栅。此时吴芝生已经在路中间，张素素心一，也就跟着跑过去；到了路南的行人上，她再抓住了吴芝生的手时，两只手都在抖，而且全是冷汗了。

“诗人，你说老实话！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什么？”

这里张素素冷笑一声，看看吴芝生，又看看柏青，仿佛说“你们也小觑我么？好，等我一下！”恰在这时候，隔路的一个人堆发生了动，尖厉的警笛声破空而起。张素素全一震，更不招呼两个同伴，便飞也似的跑着，一直穿过路，一直向那动的人群跑。可是还没到，那一堆人霍地分开，两个巡捕，拿起，正在找人发威。张素素不由的收住了脚，犹豫地站着，伸长脖观望。突然，不远响起了一声爆竹。这是信号！呐喊的声音跟着来了，最初似乎人数不多，但立即四面八方都接应起来。张素素觉得全的血都涌上来，心是直。她本能地向前跑了几步，急切间不知应该怎样。俄而猛听得一片蹄声，暴风似的从后面冲来，她赶快闪在一边，看见许多人跑，又看见那飞奔的一队骑巡冲散了前面不远的一堆群众，可是群众们又攒聚着直向这边来了。这是学生和工人的混合队，一路散着传单，雷震似的喊着号。张素素的心几乎到，满脸通红，张大了嘴，只是笑。蓦地她脑后起了一声狂吼：

“可是素素么？”

“反对军阀混战！——打倒——”

“博文！我

分明是林佩珊的音。范博文的脸更加红了，吴芝生大笑。

刚一来，林佩珊慵无力似的倚在张素素肩，从张素素的蓬松黑发后斜睨着范博文说：

“也是属于诗料的么？”

张素素又抢着反驳，脸变了。柯仲谋那把她看作怯不堪的论调，惹起她十二分的反了！但是柯仲谋不慌不忙擎起手里的快照镜箱在张素素脸前一晃，这才微笑着回答：

“那么，柯先生，你来什么？”

惊地叫了一声，张素素就笑着问：

“是你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什么的？”“我来猜罢：你不是等候什么人，也不是来解决肚问题，你一定是来搜集诗料，——五卅纪念示威运动！”

范博文耸耸肩膀苦笑，是非常为难的样。张素素笑了，却也有不忍，正打算用话岔开，忽然那一和邻室相通的板有人答答地敲着，又有女人吃吃匿笑的声音，带笑带问：

示威运动，不是反对，就是烈地参加，成为主动。存了个看闹的心思，那还是不来为是。密司张，我老实说，即使你不反对，却也未必会有多大的心，——”

张素素似乎也悟到那中间的秘密，波往范博文脸上一溜，就往外跑；过了一会儿，她和林佩珊手拉手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那是杜新箨，手杖挂在臂上，草帽拿在手里。

“很好的题目，但是那班手太不行！我算是从看到底，——你说这房间的地位还差么？西起泥城桥，东至日升楼，半里示威一收！然而凭诗人的名义，我再说一句：那班手太不行！难我就只写猴似的巡捕，乌一样的铁甲车？当然不能！我不是那样阿谀权势的假诗人！自然也得写写对方。从前荷写《依利亚特》这不朽的史诗，固然着力表扬了希腊军的神勇，却也不忘记赞着海克托的英雄；只是今天的事，示威者方面太不行！——但是，素素，我来此本意倒不在此，我是为了另一件事，——另一件事，却也叫我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