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钟了，少爷？”船梢那个忽然问，将大夹住了那支橹，伸手在脸上抹去一把汗。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觉得没有面目再回村去，再像往日一般站在那些熟识的朴质的人们面前，坦然接受他们的尊敬和望的光。“不能！”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没息！误事的是我，总还得由我来收拾。”于是努力克制着焦灼与烦扰，再开始冷静的思索。

但是怎么办呢？朱行健这老在县里发动的“公呈”究竟能不能生效？——良材摇着，独自苦笑起来了。他不敢相信一纸“公呈”就能将这每天能替王伯申赚一大笔钱的东西挡驾了，他甚至不大相信这所谓“公呈”能成事实。谁肯为了公共的事去得罪一个王伯申？而且，那几家“殷实绅商”谁又不在船公司里多少有本？恐怕除了赵守义一伙的几个，就没有谁肯在老提议的“公呈”上署名，然而朱行健乃至他钱良材也还不愿自己献给赵守义供他利用！因为见到了这，所以良材对于这所谓“公呈”本来就不上劲，不过朱老既有此意，无妨让他一试罢了。

但是他来不及说完，一声尖厉的汽笛忽然刺破了上的悠然自得的空气。船尾那一个大声嚷着，手慌脚地使劲摇了几下，小船便在河面横了过来。“忙什么！”船那个大声斥骂“少见你这样的冒失鬼！”他费力地把那支大桨调转来，又用力推。小船便斜斜地向岸边拢了过去。这时又听得啵啵的两下汽笛叫。一条黑的船威严地占着河中心的航线轧隆轧隆地赶上来了。但是小船还没拢岸，两个船夫叫着嚷着，扳的摇的，满脸张，着汗。一转间，船已在左近，三角的船冲着一河的碧波，激起了汹涌的狼，近船尾，却卷起了两雪练，豁剌剌地直向两岸冲击，像两条活龙。幸而小船已经及时拢岸，船梢那个攀住了岸边一棵桑树的枝，却不防那狼正在这当儿从后卷将上来，小船的尾梢骤然一翘，险些儿将那船夫摔下里。良材在舱里也坐不稳，他只见船那个船夫蹲在那里双手把住了船舷，跟着船一起一落，溅他一，他也顾不及了。近边的一些小桑树也都在晃动。

良材睁一下，然后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似的微微一笑，看着表说：“快到十一了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快了，快了，”船那个回答“到小曹庄，我们吃中饭，…”

良材这样瞑想着，直到他幻觉中的景象忽然加倍生动，凝结成为真实的喧嚣和纷扰。他一怔，定睛侧耳细听，对面风送来了狼涛似的一起一伏呐喊叫嚷的人声，可是船那个打桨的挡住了光，

他应当立刻决定一个救急的办法。他家在这一带乡村的地位，在这一带乡村的利害关系，都要他当仁不让立刻有个办法！

一会儿以后，他又朦胧地闭上了。

几分钟以后，小船的颠簸渐渐平歇下去，那条黑船已经走的老远，明净的天空却还摇曳着几缕煤烟。

良材愈想愈兴奋，仿佛已经不在船里，而在自己家那大院里，前后左右不是那些了几代乡邻的富农和自耕农便是他家的佃，众嘈杂，都在诉说各人所受的损害和威胁，百多条光并成一线，都望着良材的脸，等候他说话…

太光慢慢移转成为直。烘烘的风，从船了乌篷，将那似睡非睡的良材撩拨的更加腻答答地。船和船尾的两个船夫时时换着几声呼喝，像是歌谣，又像是行舟的术语，似乎要借此驱走了疲倦。船那个扳桨的，动作渐见弛缓，好像他那一的力气也在跟着汗慢慢走。这时候，船在颇为开阔的河面，前去不远，有一个弯曲，而斜斜地抱在这河曲上的一族人家就是那小曹庄，离良材的钱家村不过十多里。

“咄，好家伙，多么威风！”船夫望着远的船吐一唾沫，又将小船摇到河中间去。被搅怒了而又平静下来的绿油油的河，又在小船的两旁愉快地呼啸，吐着白沫，轻盈地着。但是良材的心里不能平静。他亲看见了王伯申的船在这涨的河里怎样威胁着人们的财产和生命了！他可以想像到，在河的弯曲的那一端，这黑的野兽更将怎样作恶。

然而现在他亲看见势这样险恶，倘要坐候县里那些“老爷们”你推我让，字斟句酌，一板三，产生那张“公呈”来，大事早已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