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闹虫，今年又发大，天也变了！”

“不必，反正我不去。回叫顾二去谢谢就算了。”良材沉着说。

良材微笑，还没回答，姑太太又说：“也许你昨天跟他商量的什么船冲坏了堤岸要他捐钱来修——这件事，他意思又有活动了罢？”

看见良材这么揭穿了说，姑太太倒不好再阻拦了。老苏办事只有个一字诀“省”姑太太知。老苏把现在的一个钱还看成三十年前一样，姑太太也知。良材的顾虑是有理由的。而且嗣母和嗣到底不同亲生，姑太太对良材总存着几分客气，姑太太朝她母亲看了一，着，又叹气：

“三老爷这样的人，老天爷会不给他寿！”姑太太也叹息着说。“他比他哥哥还少活了两年。自从三老爷故世，一连串不如意的事儿就到了钱家，几年工夫，人丁兴旺的一家，成如今这冷清清的门面。小一辈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了，——良材！”姑太太眶有红了，但又勉笑了笑“怪不得老苏常说，三老爷是镇宅星，他一走，家里就改了样。可是，老苏又常说——”姑太太转脸看着老太太“良材活脱是三老爷转世，正该良材来重整门，再兴旺起来！”

“这可要问恂如了。”

老太太和姑太太也都笑了。老太太说：“王家的人，没便宜不事，少跟他们来往倒也罢了。不过，良少爷，才来了两天，怎么就回去？家里那些事，老苏总该懂得怎么办的；你不放心，写个字条去吩咐他就得了。”

“自然记得。”良材恭恭敬敬回答，每逢提到他父亲生前的言行时必然会引起的虔敬与思慕的心情，又油然而来。他的脸上忽然红了一阵，睛也越发光芒四了，正像好多年前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一边听着父亲的谆谆嘱咐，一边如同父亲的那刚毅豪迈的力量已经移在他上，他那时也只用“记得”两字来回答，来代替他心中的真挚而奋发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情。

良材侧着，笑：“妈妈以为王伯申会这样慷慨？昨天他一不，今天倒赔上一桌酒席又来掏腰包了么？”

当下良材想了一想，眉梢一扬，就又接着说：“可是我不大放心老苏那婆婆妈妈的品。不论什么事，他老守着他那一板三。可是，天要下雨，山里要起蛟，河里要涨，田要淹没，这都是不肯等人的，自然也不会等候老苏。我想还是回去好。”——他的光移到他嗣母的脸上“我不打算和王伯申斗气。我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办好。近来跟人斗气的兴致也差了许多了，王伯申那样的人到全有，天天能碰到，要斗气也斗不了那么多啊！”说着他就笑了，又加着：“老太太，妈妈，你们尽放心罢。”

是哪些人？”

姑太太也说：“你个主意，只给老苏去办，倒好些。”“老苏呢，这一事，原也得了的。”良材慢慢回答，笑了一笑。他懂得这两位老人家的齐声劝阻，是怕他一回去了就要大刀阔斧的起来，多钱。昨天从王伯申那里呕气回来，他不就说过这样的话么：“王伯申自私自利，从到脚一副守财的骨，可是他偏要混充大老官，开公益，闭地方上的事，好像县里没有了他，大家就活不成似的，甚至还说他办船公司也是‘服务桑梓’，自己毫无好：哼，他没见过世面，我倒存心要教给他，如果要争名气，要大家佩服，就该懂得，钱是应当怎样大把的！”良材和他父亲一样的脾气：最看不起那些成天在钱里翻斗的市侩，也最喜和一些伪君斗气。在鄙吝人面前，他们越发要挥金如土，说是“气他们一下也好”姑太太平日最不放心的，也就是良材这“大老官的脾气”如今看见良材和王伯申呕气，自然就防着他这“脾气”的发作。

这一番话，勾起了各人的心事，而良材更觉得满肚里像有个东西在那里回奔突，又好像全的骨节里都涨满了力，可又

良材说那番话的时候，老太太闭了嘴，伸了下，很用心地在听。她一会儿看看良材，一会儿又看一下姑太太，末了她才笑一笑说：“跟人家斗气，最不合算。从前俊人跟人家斗气，总算回回是他占了上风的，可是，他自己哪一次不是憋着满肚的气？事情没完的时候，他倒还有说有笑，兴致怪好，事情一完，他可发起闷来，这就匆匆忙忙要门逛逛，南京北京游玩一回。他老这么说：‘别瞧我又占了上风，我还是闷的很，我看不惯！’良材，也许你还记得？”

“也许有什么事他要和你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