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卿左手在袋里，右手摸着他的尖下，看着地下的方砖，转了几个圈，他看见方砖上的太影一个一个都像是月娥的蓬。他低低叹了气，觉得有生以来从没如此之窘，如此之糟！

慎卿也赶快接说，松了一气，觉得那五百元是九成有望了。

“他是我的先生的朋友。卖面才肯来的。”

二老板叹了一气，仍旧坐了，看着慎卿那一张又像着急又像生气的“寿桃脸”就慢吞吞地说：

“慎卿，你们年青人真不知世故！如今这世界，钱放到了人家手里，就不算是姓唐的钱了。十万二十万的账，放去容易得很；回你自己要用，哼！你就是活要饿死，也没有人来睬你一下！算了，你这什么诊费，到底是不急之务，——到期的过期的债，人家还赖呢，——况且据你说，又是朋友情面，迟几天更不妨。你自去罢，我还要同老胡商量收租呢！你倒查查账簿看，佃欠了我们多少？房客欠了我们多少？”

二老板的而且红的手指于是又落到那本厚账簿上。老胡侧过脸去朝慎卿使了个，又微微一笑，便走近二老板边，光跟住了二老板的手指，在那账簿的字里行间移上移下。

“啊啊！慎少爷，你这笔钱回再商量吧。二老板才来，许许多多账全没理清楚呢。——这年成，唉，跟人家讨债倒要陪笑脸，说好话，莫说你慎少爷不来，就是我老胡也是走投无路。如今讨债竟比从前借债还难了！”

“既然是情面上来的，送钱不如送东西。他们外国人喜中国古董，一只新窑的彩描瓷盘也当作宝贝。我有许多鼻烟壶在那里，等我闲了，挑一只送给他便算了。——其实不送也不要。”

“可不是？你就只会。自己有钱放在人家手里，单叫你去讨，你就不会了！”

慎卿说得认真，似乎他背后当真有一个“朋友”而“朋友”背后又站着那“国医生”都瞪大了睛在望着他。

我正有事要告诉你——”

“我不认这笔账！什么国人，诊费要那样大！”

“可是我已经同朋友说过了，今天送去，外国人是最讲究信用的。我丢不了这面！”

不料二老板却淡淡笑了一笑：

“区区四五百块钱都不到，这个台，在月娥面前可坍不下哪！”慎卿咬了牙齿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失神似的踱了那“签押房”就转念要去跟他母亲想想办法。

“我从来不经手这些事，我——”

“你没到外边去过么？不要去说我回在家里过年呵！

账房老胡刚才也吃过二老板几个钉，所以他那后半段的话，一半也是自己发牢。

“爸爸！你给我五百块钱，——我经手过一笔账。”

慎卿正待把拟好的一个大谎说来，二老板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钱么？钱在这本账簿里。有了田收不到租米，造了市房收不到房租，——你们母两个倒只向我要钱；难我上长得钱么！钱都在这本账簿里，不要说是五百块，五千也不止；阿慎！你有本事去讨了来，就算是你的！”

二老板却笑起来了，闭着一只，摇了摇手，冷冷地说：“什么面！一小事情，也面长面短，还能人么？阿慎！你将来老练，就会明白，现在，——哼，上千万家当的什么大王也欠了一的债，公堂里天天有他的官司，嗨，他老人家照样吃酒应酬，面蛮好在哪里呢！去罢，不要耽误我的正事了！”

懂得么？”

“怎么到今天才来对我说呢？你没有提起过呀！”

忽然二老板站了起来，双手在那本厚账簿上重重拍一记，就大声嚷：

“那——那怎么好意思！”慎卿急得满是汗。

账房老胡一面说，一面用脚尖去碰碰慎卿的鞋，又朝二老板笑了一笑。

二老板的脸很不好——七分生气，三分尴尬。“爸爸，刚才吃中饭时，我听妈说起，这才知你回来了。

“又不是我的！爸爸——”慎卿也气上来了，似乎他忘记了什么国医生的诊费本是一个谎。“没有就没有，犯不上借着由排揎我呀！”

二老板转过脸来，一对睛瞪得跟金鱼睛一样。慎卿不慌不忙把编好的故事背了来。二老板似信不信地听着，仰起了，只着淡青的烟气。他摇了摇，冷然说：

“那是少爷——”老胡顿了一顿，慎卿在他边悄悄地拉他的衣角。老胡便像想起了似的接下去：“少爷自己陪了来的。我不会讲洋话，没有招待，——还当是少爷的朋友呢！”

他了一烟，回过脸去，又问帐房先生：

慎卿呆了一下，二老板却已经转过脸去朝着老胡，把雪茄烟的蜡咬嘴指着一本厚账簿上的一行。慎卿赶快应了个“懂！”伸手搔搔发，就鼓足勇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