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唐先生人是好人，他是一番好心。”许久没有说话的萧长林开了。显然他不是没有意见，而是正在寻找发表他那意见的适当机会。“这一次的事情我们上了姚绍光的当…”

周阿梅和阿寿都不作声。

“啊哟，长林哥，你是看见的，我们那一天吃着炸弹，逃得命却丢了东西，住的地方也没有，阿梅还得上工。我抱着小弟找到这一间破棚，嗳，哪里像是人住的？我收拾了三天，才算像一间屋了，可又连一条板凳也没有。再三求告着蔡永良，总算他发了善心，让我到厂里拣了他们当作垃圾的几块铺板跟这张破板桌，还说是借给我们的，当场写了借条呢！…”

“姚绍光撺怂我们提要求，阿梅，那时你说这家伙不过想借此讨好大家，巩固他在工会里的地位，跟蔡永良争权夺利。对的，这家伙有这一手！可是，这一次，他和蔡永良是串通了的，他受的严老板的指使。我们是上了当了！”“上当不上当，还说它么？”周阿梅怒气冲冲回答。“难我们不应该提要求？我们替严老板抢救机，炸弹落在我们家里，严老板全厂的机都抢来了，可是我自己的东西呢？就剩了这一箱！天快冷了，冬衣还不知在哪里？我们不找严老板补贴，我们去找谁？总不能说，姚绍光想利用我们，严老板和他串通，我们就应该不声不响，光着跟着他到东到西？”

“只要大家齐心，不怕严老板不答应。”阿寿又重申他的意见。“今天早上，我还跟石全生吵了一架。他一见面就大叫大喊，有了好消息了！哼，什么好消息？还不是老调？唐济成调停！不过，这一回他找的路我听听就不对。他找上了严老板的亲兄弟！”

“哼，谁要他多闲事！”周阿梅说。

阿珍一边在整理那些渍了的衣服，一边在叽叽咕咕说：“社会局！哼！几曾有过一次社会局不帮老板们的？现在你们倒想求告社会局显显灵了？”

“唐先生也和周总工程师商量过，”萧长林继续说“周总工程师了个主意。看别家工厂的办法是怎样的？我们不能比别家差些，可也不能。唐先生说的明明白白，要是我们赞成了周总工程师的主意，那么，周总工程师就和我们站在一…”

“从上海动那一天算起，老板吃住。到了汉，老板单住，发半薪，有家小的，津贴一伙费。”

阿寿抢着说，面红耳赤地又像准备吵一架。可是萧长林不接受他的挑战，只顾说他自己的话：

“啊哟！”阿珍一手搀着那

“这不成！差得太多了！”阿寿大声叫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办法？”阿寿急地问。

“算了，算了！”周阿梅暴躁地喝住了阿珍。“光翻旧话，有个用呀！”

周阿梅越说越生气，忘记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弟，提起拳在桌上打了一记。这孩扒在桌边，正在玩着两个棋大小的螺丝帽，阿梅那一拳把两个螺丝帽震得直起来，小弟吃了一惊，抬又看见他爸爸那一脸怒容，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阿梅更生气，打他一掌。幸而阿珍这时把那几件渍衣服都已安置好，就跑过来招呼那孩。

“没有。可是你别着急，听我说呀。不是说到了汉以后老板住么？厂方给我们宿舍，也给我们床铺、桌、板凳、灶、锅，——这些都不用我们自己钱了。另外，还可以得一些津贴，那算是拆卸工作完了以后给的半薪，也是算到汉为止的。”

“那时候我们太老实了！”阿寿忿忿地叫着，打断了阿珍的话。“一心顾着老板的机，还当老板是有良心的！”

只有唐济成还在不辞劳怨，想使得严仲平、周为新、工人们这三方面仍旧合作。然而工人们中间的激烈派对他并不谅解。

“唐济成人是好人，可是他找三老板想办法这就不对。三老板还不是站在他哥哥一边么？”

“可不是！阿梅自己一声也不哼！倒是唐先生过意不去，对周总工程师说了，这才拿到严老板的二十块津贴。二十块够什么呀，买一床棉被也要…”

但是周阿梅却冷冷地问：“搬家费呢？”

“对，旧话也不用提了，”萧长林趁势接说“商量商量前的事。严老板的兄弟听说是明白理的，他对唐先生说过，不能叫工友们太吃亏。不过，我们要是一也不让步，事情就僵到底。”

到拆卸工作完成，蔡永良这才代表厂方只答应了最后一条。工人们大不满意，而且因为严老板又一次玩手段，更其忿慨，就持原来的要求，不肯让步。这样僵持着，也有四五天了。总工程师周为新，最初还担任调停，后来看见严仲平没有诚意而工人们又走极端，他就消极，向严仲平辞了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