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斋看了公事，眉便皱了起来；又看那年轻人，军装，斜带，俨然也是军官模样。

商会内却又不像街上那样平静。参加讨论这件大事的人约有十多位，等他们到齐，就了一小时。商会设在关帝庙，和镇公所在一。两张八仙桌拼成的“议事席”临时铺了块白布。这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定下来的仪式，如果不把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再盖上一块白布，那会议就不够正式。一向惯了主席的谢林甫这一次却再三谦逊，结果公推了赵镇长，这又掉十多分钟。开会如仪，立刻爆发了争执，中心是摊派方式。十多位人在那铺着白布的所谓“议事席”前坐了七八分钟，辩论一番，便离座散开，三三两两作一堆咬着耳杂；约莫过十分钟，他们再坐到“议事席”上了，又争论不决，又散坐分组接耳；这样反复几次，终于是王保长的主张得到了全一致的拥护：休会吃饭，午后再讨论。

但是，由于三百伕和筑工事所引起的张的人心，以及各式各样离奇的谣言，却在上午十钟以后方始慢慢平静。大街小巷，人们争相传布一个真正的消息：商会在开会了。人们又机密地睒着，悄悄地告诉他所认为最亲近的朋友：“什么筑工事！这就是他们的工事啊！”说着就把指和拇指围成一个圆圈，在对方前晃了晃。

只有队伍刚到的时候被作为汉抓了去的那个人却依然在押。

在这样惶惑的空气中，人们又过了一天。这一天内，国民小学和土地庙两毫无动静。车站附近新挖的两壕沟也跟那一岁多的几旧的一样，不再引人注意。镇上有两个警察（他们是从车站上的分所里派来的），这一天忽然换了簇新的单制服。下午也有飞机的声音自西而东掠过天空，据说确是敌机，但只是掠过而已，人们只把它当作谈话资料。前天被赶到街来的难民，一大分离开这小镇，继续他们的亡，小分有病的也暂时安在歇业已久的一家米店的栈房。

夕西斜的时候，空中有隆隆的声音。人们看见了比蜻蜓还小的飞机，穿过薄薄的缸爿云，不清楚是几架，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是“油煎猢狲”的徒弟秃五却一咬定是敌机，——他说他听了那声音就认来了。他在满街嚷。

十二光景，人心几乎大定。镇上最活动的年轻婆娘们也从赵镇长家里探明了事件的内幕。当然这是徐氏少背着婆婆的面，一边抱着小英喂，一边有一句没一句透来的。朴斋太太却不是那么直，她翻来复去只说一句话：“镇长家里可没有聚宝盆！”

谢林甫回到家里补睡了中觉。这其间，平静了的人心忽又发生波动。大约有两排兵居然在火车站附近挖开了丈把长、三尺的两壕沟，挖起来的泥土又堆在壕边，也有尺把。当这消息到了谢林甫耳朵的时候，他想：“难上级真有命令要他们筑工事么？”他的心也开始有保不住平静了。

快要上灯的时候，面目清瘦的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位也是不过二十来岁的，意外地现在赵府的大厅上。一公事在赵朴斋手里，那三位不速之客便在大厅上东张西望，指手划脚，唧唧哝哝说着人家不大明白的话。

一切几乎回复了常态，沉闷重压之下的人心也几乎麻木了，但是突然又来了新鲜的刺激。

结果是徐氏少着一泡泪很早就去睡了。

这一个晚上，疑惧的黑影也侵了镇上的几个院大宅。赵朴斋家里也有一场小小的，五个人有四不同的主张；

两张八仙桌又分开了，变成了餐桌…东主是镇公所，酒菜当然不便菲薄。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时候不能解决的难题，现在分开了，而且没有白布蒙着的时候，却终于得到了解决。大家同意：款项由商会垫付，镇公所负责偿还，摊派问题取消。

“怎么不真！万昌油盐杂货号传来的。”

对方于是连连：“哦，哦，这就十分里有九分！”

“我是钱科长，”那年轻人自己介绍，又指着他的

赵朴斋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吞吞吐吐说：“舍下实在简慢，不大方便。”却又转问：“三位中间哪两位呢？阁下在不在内？”

“当真么？”对方张大了嘴问。

就看不到哪！哈哈，明天也许又想起南瓜和丝瓜来了，竹棚搭一下还容易，南瓜和丝瓜可不是一两天长得起来的！”

茶客们也都哈哈笑了。“油煎猢狲”和谢吉生之间的张局面不知不觉也就松懈下去了。

“当然没有问题罢？”那年轻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