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盗。是兵队拉夫呀！昨天下午赶不上趁快班。今天一早趁航船，哪里知航船听得这里要捉船，就停在东栅外了。我上岸走不到半里路，就碰到拉夫。西面宝祥衣庄的阿被他们拉去了。我跑得快，抄小路逃了回来。他妈的，命关！”

寿生说着，就把嘴向裕昌祥那边呶了一呶。林先生的光跟着寿生的嘴也向那边瞥了一下，心里直是，哭丧着脸，好半天说不话来。他的又麻又痛的心里到这一次他准是毁了！——不毁才是作怪：党老爷敲诈他，钱庄压他，同业又中伤他，而又要吃倒账，凭谁也受不了这样重重的磨折罢？而究竟为了什么他应该活受罪呀！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这小小的铺，从没敢浪费；他，生意多么结；他，没有害过人，没有起过歹心；就是他的祖上，也没害过人，过歹事呀！然而他直如此命苦！

看见林先生苦着脸跑回来，那上海客人不耐烦地问了。

此时已有十一了，天还是飘飘扬扬落着雪。买客没有半个。林先生纳闷了一会儿，和寿生商量本街的账怎样去收讨。两个人的眉都皱了，都觉得本镇的六百多元账收起来真没有把握。寿生挨着林先生的耳朵悄悄地说：

林先生脸变了，嘴有抖。不料寿生把声音再放低些，支支吾吾地说了更骇人的消息来：

寿生一面说，一面撩起衣服，从肚兜里掏一个手巾包来递给了林先生，又说：

“林老板，怎样了呢？”

“听说南栅的聚隆，西栅的和源，都不稳呢！这两欠我们的，就有三百光景，这两笔倒账要预先防着，吃下了，可不是玩的！”

林先生几乎想哭来，没有话回答，只是叹气。除了央求那上海客人再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寿生也来了，帮着林先生说。他们赌咒：下欠的二百多元，赶明年初十边一定汇到上海。是老主顾了，向来三节清账，从没半句话，今儿实在是意外之变，大局如此，没有办法，非是他们刁赖。

“对不起，林老板，这庄票，费神兑了钞票给我罢！”

“好险呀！差一些儿被他们抓住了。”

“可以，可以。”

“到底是盗抢了快班船么？”

林先生接了那手巾包，一把，脸上有些笑容了。他到账台里打开那手巾包来。先看一看那张“清单”打了一会儿算盘，然后检银钱数目：是大洋十一元，小洋二百角，钞票四百二十元，外加即期庄票两张，一张是规元五十两，又一张是规元六十五两。这全付给上海客人，照账算也还差一百多元。林先生凝神想了半晌，斜偷看了坐在那里烟的上海客人几次，方才叹一气，割似的拿起那两张庄票和四百元钞票捧到上海客人跟前，又说了许多话，方才得到上海客人一下，说一声“对啦”

林先生连忙回答，慌忙在庄票后面盖了本店的书柬图章，派一个伙计到恒源庄去取现，并且叮嘱了要钞票。又过了半晌，伙计却是空手回来。恒源庄把票收了，但不肯付钱；据说是扣抵了林先生的欠款。天是在当真下雪了，林先生也没张伞，冒雪到恒源庄去亲自涉，结果是徒然。

“还有，还有讨厌的谣言，是说我们这里了。恒源庄上一定听得了这些风声，这才对我们得那么急，说不定上海的收账客人也有晓得——只是，谁和我们作对呢？难就是斜对门么？”

“不过，师傅，随他们去造谣罢，你不要发急。荒年传话，听说是镇上的店铺十家有九家没法过年关。时势不好，市面清得不成话。素来朗的铺今年都打饥荒，也不是我们一家困难！天塌压大家，商会里总得议个办法来；总不能大家一齐拖倒，得市面更加不像市面。”

看见林先生急苦了，寿生姑且安着，忍不住也叹了一气。

“都在这里了。栗市的那家黄茂记很可恶，这，我们明年要留心！——我去洗一个脸，换件衣服再来。”

但是上海客人把庄票看了两遍，忽又笑着说：

雪是愈下愈密了，街上已经见白。偶尔有一条狗垂着尾走过，抖一抖，摇落了厚积在上的那些雪，就又悄悄地夹着尾走了。自从有这条街以来，从没见过这样冷落凄凉的年关！而此时，远在上海，日本军的重炮正在发狂地轰毁那边繁盛的市廛。

然而不添一些，到底是不行的。林先生忍能又把这几天内卖得的现款凑成了五十元，算是总共付了四百五十元，这才把那位叫人痛的上海收账客人送走了。

林先生惊极，心一横，倒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