痨病鬼经理冷冷地说，站起来了。林先生冷了半截，瞧情形是万难挽回，只好着走了那家钱庄。他此时这才明白原来远在上海的打仗也要影响到他的小铺了。今年的年关当真是难过：上海的收账客人立着要钱，恒源里不许宕过年，寿生还没回来，知他怎样了，镇上的账，去年只收起八成，今年瞧来连八成都不稳——横在他前面的路，只是一条：“暂停营业，清理账目”！而这条路也就等于破产，他这铺里早已没有自己的资本，一旦清理，剩给他的，光景只有一家三三个光！

“哦——可是小店里也实在为难。要看账收得怎样。”

“哦——”

“不行了！东洋兵开仗，上海罢市，银行钱庄都封关，知他们几时得好！上海这路一断，敝庄就成了没脚蟹，汇划不通，比尊再好的也只好不了。对不起，实在莫能助！”

林先生打一个冷噤，只回答了这一声，就赶快下桥，一气跑回家去。

现在是满街都在议论上海的战事了。小伙计们夹在闹里骂“东洋乌！”竟也有人当街大呼：“再买东洋货就是忘八！”林小听着，脸上就飞红了一大片。林先生却还不动神。大家都卖东洋货，并且大家了几百块钱以后，都已经奉着特许：“只要把东洋商标撕去了就行。”他现在满店的货都已经称为“国货”买主们也都是“国货，国货”地说着，就拿走了。在此满街人人为了上海的战事而没有心思想到生意的时候，林先生始终在筹虑他的正事。他还是不肯重利去借庄款，他去和上海号家的收账客人情商，请他再多等这么一天两天。他的寿生极迟明天傍晚总该会到。

“嘿！何必客气！宝号里这几天来的生意比众不同，区区六百块钱，还为难么？今天是同老兄说明白了，总望扫数归清，我在敝东跟前好代。”

“林先生，上海打仗了，是真的罢？听说东栅外刚刚调来了一支兵，到商会里要借饷，开就是二万，商会里正在开会呢！”

“哦，那么，有人说栗市快班盗抢么？”

“林老板，你也是明白人，怎么说这话来呀！现在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后天火车就不通，我是不得今晚上就动呢！怎么再等一两天？请你今天把账款缴清，明天一早我好走。我也是吃人家的饭，请你照顾照顾罢！”

林先生急回过脸去看，原来正是那位存有两百块钱在他铺里的陈老七，也是林先生的一位债主。

林小摇，就像扑火的灯蛾似的扑向外面去了。林先生迟疑了一会儿，站在那蝴蝶门边抓。林大娘在里面打呃，又是喃喃地祷告：“菩萨保佑，炸弹不要落到我们上来！”林先生转再到铺里，却见女儿和两个店员正在谈得很闹。对门生泰杂货店里的老板金老虎也站在柜台外边指手划脚地讲谈。上海打仗，东洋飞机掷炸弹烧了闸北，上海已经罢市，全都证实了。盗抢快班船么？没有听人说起过呀！栗市快班么？早已到了，一路平安。金老虎看见那快班船上的伙计刚刚背着两个蒲包走过的。林先生心里松一气，知寿生今天又没回来，但也知好好儿的没有逢到盗抢。

上海客人毫无通地拒绝了林先生的情商。林先生看来是无可商量了，只好忍痛去到恒源钱庄去商借。他还恐怕那“钱猢狲”知他是急用，要趁火打劫，抬利息。谁知钱庄经理的气却完全不对了。那痨病鬼经理听完了林先生的申请，并没作答，只捧着他那老古董的烟筒卜落落卜落落的呼，直到烧完一纸，这才慢吞吞地说：

林先生呆了一呆，还总以为这痨病鬼经理故意刁难，无非是为提利息作地步，正想结结实实说几句恳求的话，却不料那经理又一步：

林先生愈想愈仄，走过那座望仙桥时，他看着桥下的浑，几乎想纵一完事。可是有一个人在背后唤他：

的人全是那么说。东洋兵放大炮，掷炸弹。闸北烧光了！”

林先生呆了半晌，这才呐这两句话。

“刚才敝东吩咐过，他得的信，这次的恐怕要闹大，叫我们收盘！尊原欠五百，二十二那天，又是一百，总共是六百，年关前总得扫数归清；我们也算是老主顾，今天先透一个信，免得临时多费，大家面上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