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门上的钥匙呢？给我！”

“啊哟！”

“爸爸，我还有一件老式的棉袄，光景不是东洋货，可是穿去人家又要笑我。”

“呃，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呃——”

“至多我四百块。要是党里还嫌少，我拚着不生意，等他们来封！——我们对过的裕昌祥，的东洋货比我多，足足有一万多块钱的码呢，也只了五百快，就太平无事了。——五百块！算是吃了几笔倒账罢！——钥匙！咳！那一个金项圈，总可以兑成三百块…”

“真是岂有此理，哪一个人上没有东洋货，却偏偏找定了我们家来生事！哪一家洋广货铺里不是堆足了东洋货，偏是我的铺犯法，一定要封存！咄！”

“不饿，嗳，妈呀，怎么老是问我饿不饿呢，要是没有了衣服明天怎样去上学！”

林先生气愤愤地又加了这几句，就颓然坐在床边的一张椅里。

林大娘坐定了半晌以后，渐渐少打几个呃了，就又开始她日常的疼女儿的老功课。

林大娘的脸立刻变成灰白，瞪了睛望着她的丈夫，永远不放松她的打呃忽然静定了半晌。

“阿秀，明天不用去读书了！饭快要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没有办法，只好去斋斋那些闲神野鬼了——”

“明秀，你的学校里有什么抗日会么？刚送来了这封信。说是明天你再穿东洋货的衣服去，他们就要烧呢——无法无天的话语，咳…”“呃——呃！”

过了一会儿，林小从床上坐起来说，她本来打算一步要求父亲制一件不是东洋货的新衣，但瞧着父亲的脸不对，便又不敢冒昧。同时，她的想像中就展开了那件旧棉袄惹人讪笑的情形，她忍不住哭起来了。

林先生懊恼地说，把手里那张字条儿扯得粉碎，一边走房去，一边叹气跺脚。然而没多几时，林先生又匆匆地跑了回来，看着林大娘的面孔说：

“呃，呃，真——好比盗！”

林大娘摸那钥匙来，手也颤抖了，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林小却反不哭了，瞪着一对泪跟，呆呆地神，她恍惚看见那个曾经到她学校里来演说而且饿狗似的盯住看她的什么委员，一个怪叫人讨厌的黑麻，捧住了她家的金项圈在半空里，张开了大嘴笑。随后，她又恍惚看见这盗似的黑麻和她的父亲吵嘴，父亲被他打了，…

林小撒说，依然那样拳曲着躺着，依然把脸藏在母亲背后。

“呃，呃——啊哟！——呃，莫哭，——没有人笑你——

林小猛然一声惊叫，就扑在她妈的上。林大娘慌得没有工夫尽打呃，挣扎着说：

呃，阿囡…”

饿？”

林先生顿住了，叹一气，然后又接下去说：

自始就没明白为什么女儿尽嚷着没有衣服穿的林大娘现在第三次听得了这话儿，不能不再注意了，可是她那该死的打呃很不作地又连连来了。恰在此时林先生走了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儿，脸上乌霉霉地像是涂着一层灰。他看见林大娘不住在地打呃，女儿躺在满床丢的衣服堆里，他就料到了几分，一双眉就地皱起。他唤着女儿的名字说：

“阿囡，呃，不要哭，——过了年，你爸爸有钱，就给你制新衣服——呃，那些狠心的盗！都咬定我们有钱，呃，一年一年亏空，你爸爸田粉生意又上当，呃——店里全是别人的钱了。阿囡，呃，呃，我这病，活着也受罪，——呃，再过两年，你十九岁，招得个好女婿。呃，我死也放心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