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和苟安的心理，像两个大，推着梅女士通过了那平板的时日。黄夫人还是常来闲谈，每次要从她的嘴里——像一个变戏法的人，扯许多奇怪的东西来：兄妹间的秘密恋，尼姑庵，棺材。这些东西，每次要激起梅女士的焦躁，憎恨，怜悯，鄙视，惊悸，沮丧，一些腐烂的气味，一些漉漉粘腻的冷汗。每次黄夫人来过后，梅女士的心便像是了一团榛棘；她恨极了这个可怜相的黄夫人，然而一天不见她，便又得无聊。那个野猫似的黄因明，自始就没给梅女士什么好的印象，现在，却引起梅女士的兴味来了。在梅女士看来，黄因明的思想和人格是不可解的。说她是为了求自己的快乐么？她何尝因此得到了什么快乐。说她是少不更事，全凭情冲动么？她又那样的老练谙达，似乎很有城府，很多经验。说她是糊涂虫，完全不明白自己所的事将有怎样的影响么？她是满肚的新思想，知什么是恋。这些不可解，无形中引梅女士和黄因明接近些。然而因此却发现了更多的不可解，黄因明说起她的哥哥，时常是很鄙弃似的。

骂那些愁眉泪的同难者；然而她的心却也在暗中血了。黄夫人并不生气，只是忧悒地看着梅女士，慢慢地回答：

当她再抬时，赫然映帘的，正是柳遇。异样地，然而并非难受的心，使她说不一句话。只有一个意念在她脑里转“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罢？”她觉得自己的手被抓住了，她又听得柳遇的声音说：

这，在梅女士心里形成一大疑团。她把这些疑问象地写成一篇短文，寄给那时候正在大谈恋问题的《学生》。文

这个观念，像毒蛇似的缠住了她。一突发的腻涩的情更推她向前。她忽然开了房门，向外面的黑暗凝视。寒风从院里来，穿过了角门，廓落落地作声。她悄悄地走来。到了东厢房的门前，她蓦地站住，侧着耳静听，然后，把脸儿轻轻贴在门上，从板中向内窥探。圆的煤油灯光照柳遇坐在桌旁，账簿摊在面前。似乎在想什么，他频频用手搔，脸对着窗那边。俄而他站起来踱着方步了，却在将到门边时立定，好像要开门来。

“我们的灾星应该已经退了罢？算命的对我说，冬至一生，喜气降家门；后天不就是冬至了么？”

还是这三个字从梅女士齿里迸来，但是带着几分凄凉了。她呆呆地看着黄夫人，觉得无边的黑暗和冷正从四面包围过来，埋藏了她们俩。

梅女士忍不住扑嗤地笑了。她忽然觉得柳遇可怜。在这样的心情下，她又接受了柳遇的拥抱。

“天生我这副好，单为的供人们享乐么？如果是这般，我就要为自己的享乐而生活，我不被动者！”

梅女士猛吃一惊，失了平衡，肩膀便撞在门板上了。“我在这里什么哪？”这样的想斗然在她意识上掠过。于是像从梦中刚醒过来，她仓皇四顾，正想跑走，厢房门却也开了。柳遇直地当门站着，惊愕到说不话来。

“谁都会这么说。事情却不是这么简单。你没看见他们那亲的样！他们就在你面前。因明还故意问：‘嫂，你不吃醋么？我和哥哥恋哪！’呵，有过多少人说我是空疑心，我是在不明不白的冤屈里过活。可是当真是我多疑么？我亲看见过来，我不冤枉人家。我走？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的话，没有一个人会对我同情，一定是反说我缺德，反说我薄情，心活。你了我，一定也要说：除了尼姑庵，便只有棺材！”

“一定不！”

两个人对看了几秒钟，梅女士疾转过去飞跑回自己的卧室。她心里纳罕：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会站在柳遇的房外？她颓然落在一张椅里，两手捧住了脸。

很快地就过去了五六天。

那天晚上梅女士打算写一封信给徐绮君。可是不能下笔。黄夫人的面容和声音像一片愁雾封锁了她的脑海。从前她觉得黄夫人很幸福，现在方知不然；幸福，尤其是夫妇间的幸福，当真不能真有的罢？人就是这样命定了，不得不从污秽痛苦中过去，一直到坟墓，便是奋斗也成了徒然么？人只合盲目地得一些官的快乐，只该吞噬同类，或者被吞噬，毕竟不有什么远的目标，理想的生活么？梅女士忽然声狞笑了。她站起来，扭着腰，轻轻地摇摆她的下半，很兴奋地想：

现在梅女士和柳遇中间的关系可说是已经很好了。柳遇果然温和了许多，梅女士也抱着半消极的自己放任的心情。她有时还觉得柳遇究竟没有多大的罪恶，和隔邻的黄教员相比，柳遇还是很坦白的。谁不想快乐地满意地过活？只要在不损害别人的范围内，谁都有权利去要求自己的最大幸福！梅女士甚至于还这么想：如果柳遇能够赞成她的飞远走，不阻挠她去追求生活的憧憬，那么，他所需要的目前的快乐，她亦决不吝惜，并且也心愿。

她仍旧天天在盼望徐绮君的来信，仍旧是暗中准备着；对于柳遇，她并不十分峻拒了，可是也没允许回柳家去。

暂时地静默。忽地一阵笑声从隔墙传来，接着便是黄因明的活泼的话响。黄夫人浑一，似的伏在桌上，忍不住哭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