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八岁时，梅女士在成都的益州女校读书。就是那一年五月四日，北京的学生开始了历史xing的群众运动；从赵家楼的一击，掀起了“五四”的怒chao，从赵家楼的一缕火光，燃烧着全中国青年的热血。

这怒chao，这火hua，在一个月后便冲击到西陲的“谜之国”的成都来。

少城公园的抵制劣货大会，梅女士也曾去看热闹，当时的口号是“爱国”梅女士自然很知dao国是应该爱，但到底目标太笼统了，太迂阔了，鼓舞不起她的热情。她在那时只是一个旁观者。她那时正有个切shen的问题没有法子解决。前三天，由父亲作主，她的终shen已经许给姑表兄柳遇chun了。

看热闹后的晚上，父亲刚从柳家吃醉了酒回来。他大概在柳家的“苏货铺”里很听得了些杂luan的消息；所以并不照例睡觉，却唤住了梅女士，唠唠叨叨地说：

“真是改朝换代了。学生也来guan闲事！他们要到苏货铺里检查东洋货。查chu来就充公。还要罚款。真是笑话！真是胡闹！难dao衙门里就不guan么？”

梅女士低了tou不作声。“苏货铺里检查东洋货”这句话突然在她神经上刺了一针；少城公园里震天撼地的爱国声，本来于她很隔mo似的，现在却和她的切shen问题发生关系了。她将来就得zuo一个偷卖日货的苏货铺的女主人。这个观念，加重了她的苦闷。白天里听人家高叫“爱国”时所起的那一zhong很自在的“我不曾zuo过卖国nu”的心情，现在没有了，她猛然gan觉得自己就是十手所指的卖国nu。

“他们说得好听，说是要用国货；嘿，老子就是货真价实的国货医生，然而近年来偏不行时了，偏是那样的落薄！”

父亲penchu满口酒臭，气咻咻地接着说。于是照例的咒骂儿子的话又来了；他摇动他的酒醉的僵直的she2tou很艰辛地背诵着梅女士已经听厌的那些故事：当初他如何变卖了家产送儿子到mei国去读书，后来又如何变卖了家产替儿子运动差缺，现在呢，儿子自己在外边快乐，简直不问老子的死活了。父亲两yan通红地结束着说。

“前年在陕西督军署里当差，还是一个一个电报地向家里要钱；去年放了县知事，不来要钱了，可是电报快信也就没有了。哼！chu洋读书zuo官的儿子原来如此！倒是遇chun这孩子有chu息。他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从前我捡来养在家里，也不过是亲戚的情面而已，后来送他到悦来商场的宏源苏货铺里学生意，只想他有一口饭吃。可是他赤手空拳挣chu个大场面来了。”

父亲闭了yan睛，很得意地颠着tou。突又睁圆了yan，大声说：

“他们gui儿子的学生偏不许人家卖东洋货！”

又恨恨地重复了一句，父亲便歪着脚步走进自己房里。

梅女士看着父亲的踉跄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那边黑魆魆的屋角里还站着一个大丫tou，梅女士早就让yan眶里的两泡泪水shuang快地一泻了。她向周围四顾，像溺水的人要找个援手。什么都没有！只有洋油灯的火焰突突地对她tiao，只有古老的木qi哑着口环伺在她左右，只有衰败的冷气直侵入她的骨髓！

咬嘴chun忍住了yan泪，梅女士急步逃进了自己的卧室。这里，有微温的空气使她略gan得安wei。一张小巧的梨木桌上摆着她儿时的幸福生活的纪念品。穿着jing1致的衣服的洋囝囝，红嘴chun白牙齿的黑洋人凸着个小小的时辰钟的大肚pi，茶绿se三棱形的玻璃瓶里cha着两枝孔雀羽：这都是五六年前母亲未死家境尚好的时候的残余。没有了母亲又没有姊妹的梅女士一向便把这些玩意儿当作亲人骨rou似的。现在她默默地对着这些似乎有知觉的哑口朋友chu神。许多纷luan的思想通过她的脑jin，但是没有一个在她的意识上显现chu来。她只觉得有若干名词在她发热的前额里tiao动：苏货铺，东洋货，柳家的表兄，婚姻，少城公园的大会。

她忽然到床上取chu一个嵌罗甸的乌木小盒子。揭开盖来，里面空空dongdong地只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带几分女xing的男子的面容。梅女士凝眸看了几分钟，把盒子收好，便躺在床上。另一个男子的面容从帐角里闪chu来了。团团的脸儿上有两条又阔又nong1的眉mao，一对很机警的yan睛；原来不算难看，就是多些市侩的俗气。

梅女士把脸覆的枕tou上，牙齿咬得jinjin地。她恨这个人！她秘密地恨这个人，就同她秘密地爱那一个人一样。然而却不是因为秘密地爱了那一个，所以觉得这个可恨。她是早就恨了他的。两个都是表亲，但不知怎地，梅女士自始就觉得这个从小就寄养在自己家里的姑表兄没有姨表兄那么洽意。而他，他偏生又是早就存了歹心。在梅女士初解人事的时候，已是成人的他便时时找机会来调戏。现在梅女士臂上还留着一个他的爪痕。这都不是心气高傲的梅女士所能容忍。她怀着这些被侮辱的秘密，她秘密地鄙视这个人。

然而却就是和这么一个人，她被指定了须得共同过活一生呀！

一zhong被征服被俘虏的gan觉抓痛了梅女士的心。而且chu路又是怎样地绝望！婚约是订定了，chu嫁许就是明年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