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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人与兽(6/7)

九霄云外去了。中学如此,上了大学,也一样。随便扒着某个教室的后窗往里面看,映入眼帘的都大同小异:一群无法再矫正的弯曲脊梁,托着一个个半张着嘴的脑袋,痴呆一般听着老师们一成不变的训示,神态和晚清以降那些皇城根下的遗民没什么两样。中午就蛆一样集体蠕动到食堂,留下一片狼藉,碎馒头、剩米饭、肉末儿、菜叶子,一起漂浮在泔水缸里——谁知道在其间倾倒了多少嚼得无味的麻木灵魂。抽烟、喝酒、滥交、吸毒、打群架…打输了像猪一样嚎,打赢了像狼一样嗥。“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一天,呼延云对林香茗说“这样下去,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于是办起了个杂志,一时间好评如潮。系主任专门找呼延云谈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做人,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最后,他实在没的说了,对一直沉默的呼延云说:“你,表个态吧。”“但丁的《神曲》,您读过没有?”呼延云平静地问。系主任愣住了。“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人不能像走兽一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呼延云说“安分守己固然重要,但如果不追求知识和美德,那只配做走兽,谈不上做人。”系主任一笑。时光如梭,马上要大学毕业了,杂志的同仁都未免成熟起来,不愿再活在梦里,于是经费和人都日渐其少,终于偃旗息鼓。

原本就走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需要彼此搀扶,现在,同路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禁感到举步维艰。屡战屡败,呼延云听懂了一首名叫《江湖行》的歌:“见过许多我这样的年轻人,走啊走啊停下来那么伤心,这个曾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世界,成了他们不可缺的一部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抑郁:莫非我最终也逃脱不了被这个世界同化的命运吗?学校注意到他的情绪反常,通知他体检。进了医务室,才发现偌大的房间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在医生面前坐下。医生扒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突然问:“听说,你总看到杀人?”他一愣。见他没有回答,医生接着问:“你还有其他幻觉吗?”幻觉?见他还是没有回答,医生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白色的药片:“一天三次,每次两片…”“然后呢?”呼延云问。“然后你就不会再有幻觉了,不会再为了幻觉而痛苦了。”医生很有信心地说。拿着药瓶出来,他呆呆地站在校园里。有一个曾经一起办杂志的同仁,现在搂着一个女孩子,笑逐颜开地走了过来,看见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走开。“怎么啦?”那个女孩子问他的男朋友。“你还不知道?全校都传开了,他精神有问题,学校已经专门请医生来给他诊治了。”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头顶阳光灿烂,晃得他眯起眼睛。“难道我二十年来所见的杀人,仅仅是幻象?”他想着自己是何等愚蠢,何等虚妄,咧着嘴傻笑起来。那瓶药,他开始按时、按量地吃。同班同学芷清,被学生会主席强xx后,从楼上坠落,死了。把芷清的骨灰安置到墓地那天,呼延云也去了,吃药的缘故,傻呆呆的。大学四年,他和这个同学没什么交往,只记得她是个相貌清秀、很老实的女生,脑子有点慢,平时不爱说话,总躲在教室的角落里,默默地看书。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患尿毒症去世了,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苦。

小雨噼扑,芷清的母亲哭得几次昏厥过去。不知为什么,呼延云脑海里突然浮起一幕情景:有一天,她突然来找自己,眼圈黑黑的:“你…你会破案?”“没有,我只是比较喜欢看推理小说。”“有个案子,你能不能帮我破破?”她的声音很低切“我…我很害怕。”呼延云很吃惊,详细一问,才知道她的书包、课桌里平白多了许多纸钱,圆形的,中间挖着方孔。“我看书里说,路上踩到这个都会让鬼缠上,死掉的,更别说是…”她说的时候,身子微微发抖。呼延云看了纸钱一眼,径直找到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把纸钱啪地拍在他面前:“为了争一个就业名额,把人往死里整?!”“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团支书正气凛然地说。呼延云冷笑一声:“纸钱上的大拇指和食指拿捏的印痕显示,这是右手捏纸,左手持剪子剪出的东西。一个人,做什么都可以左右手交换使用,唯独剪东西,必须按平时的习惯,才能操作完成。全班就你一个左撇子。你要不承认,我这里还有磁性刷,可以检测纸钱上的指纹——料想你办这个事的时候,不会戴手套。”团支书愣住了,半晌悻悻地转身就走,呼延云厉声说:“别放着人不做,做鬼!”呼延云把真相告诉芷清,她吁了一口气,笑了:“那太好了,我妈妈身体不好,要吃许多药,每天上学前,我都得把药片给她分好,中午吃的,下午吃的…”说着说着她神情黯然起来:“我不能死的,我死了,我妈妈就没人管了。”从墓地回到学校,就听说,学生会那一群俊男靓女,信誓旦旦地替主席做保,是芷清主动勾引的他,为了要挟才自杀的。而且“也是受害者”的学生会主席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加上校领导的庇护,竟然无事。呼延云有点发懵,一个人,一个女孩子,死了,就这么…完了?他感到很冷,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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