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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3/10)

军开始徐徐开进的时候,马谡正站在山崖上的箭楼向下了望;陈松刚刚检视完粮草囤积,手持着帐簿走到马谡身边,朝下面望了望,感叹道:

“幼常呀,我们居然在魏军赶到街亭的前一天把营寨扎好,也真是够幸运的了。”

“不。”马谡摆摆手,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应该说,魏军居然比我们结营的时间晚到了一天,他们真不幸,呵呵。”

“你觉得接下来,魏军会如何做?”

“这个嘛…我也很期待,是冒着被切断后路的危险通过街亭,还是过来包围我,打一场消耗战?”

“无论怎样,都逃不出参军你的计算呀。”陈松有着文官比较擅长的敏锐观察力,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那是自然。”马谡对陈松的恭维回答的毫不客气,他身后一万多名汉军中的精锐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说完这些,马谡转身大步流星地转回中军帐。陈松隔着栅栏又朝下看了一眼,缩缩脖子,也转身离开。

开始阶段两军谁都没有干涉对方的行动,汉军从崖上注视着脚下的魏军缓慢地展开队形,先进入街亭城,然后朝断山移动,接着分散成若干个相对比较小的半弧形集团向麦积崖的山麓两侧扩展。

“参军,要不要在敌人包围圈形成之前,冲他们一下子!”

黄袭冲进中军大帐,大声对马谡道,现在敌人队形未整,下山突击应该会有很好的斩获。

“不用。”马谡捏着下巴摇摇头,同时不耐烦地把毛笔放到桌上“这点战果没什么意义,他们兵多,很快就能补上,徒伤我军士兵。”

“可是,现在若能胜上一阵,能挫动敌人锐气,参军明察。”黄袭有点不甘心地争辩道。

“你要搞清楚,这是防御战!我军实力有限,万一你下山被围,我救不能救,岂不是陷入尴尬境地?”马谡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骂这个家伙太沉不住气了。

“传我的命令下去,有擅动者,斩!”

马谡重重说道,拂袖起身走了出去,剩下黄袭尴尬地站在原地。

魏军的布围就快形成,山上蜀军还是仍无动静,只是寨门禁闭,穿着褐衫的士兵站在栅栏后面注视着变化,一动不动。张合略微有点失望,他本来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魏军的移动虽然分散,但行进的路线让彼此都能呼应得到。只要汉军打算下山冲击,数个小阵立刻就能迅速合到一起,聚而歼之。不过现在看来汉军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首先的实质性攻击是由魏军挑起来的,地点是在麦积崖坡度比较平缓的北麓。张合想凭借这一次进攻,试探一下汉军的防守程度到底如何。

投入进攻的魏军有两千名,他们依山势向上爬去。开始的阶段很顺利,魏军一口气就向上推进了六、七十尺,上面保持着沉默。但当他们爬到接近汉军营寨几十步的时候,忽然一声号响,栅栏后同时出现三百名蜀军的弩手,手里举着漆成黑色的弩。只听“啪啪”地一阵弦响,三百支锋利的箭破空而出,依着高势直射下去;一瞬间魏军爬的最前的几十名士兵发出悲惨的呻吟,各自带着几支箭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等这阵齐射结束,魏军又再度爬起身来,半猫着腰加快速度向汉军营寨冲锋。但是比他们速度还快的蜀军的弩手轮换。前一轮射击过的弩手把弩机抬起,向后退一步,后面另外一排弩手立即跟进填补空白,随即又是一轮单发齐射,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的关系,对魏军造成的杀伤力更大。个别侥幸躲过射击的魏军靠近栅栏,却被栅栏里忽然伸出的长矛刺中,哀嚎着躺倒在地。

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结果是魏军损失了近二百多人,其他人狼狈地退了下来。蜀军伤亡却仅有不到十人。

这个结果张合早就预料到了,攻坚战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吩咐退下来的魏军去街亭城休整,同时严令各军严守岗位不得乱动。汉军并没有使用连射,说明他们也知道魏军这次只不过试探性攻击而已。蜀军在弩箭方面的优势是有传统的,说明汉军如果说蜀汉军中有什么真正让张合感觉到恐惧的,那就是这些闪着危险光芒的东西了。

“张将军!”

张合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头去,看到两名都尉骑马赶了过来。

“禀将军,两条水道都已经被我军切断了。”其中一名校尉将兴奋地说道。

张合没有对这个胜利做什么表示,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道。

“你们去的时候,那里可有蜀军把守?”

“有,不过不多,看到我们去,立刻就逃散了。”

张合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敌人的指挥官在上山之前,可能会忘记水源这个基本常识么?难道就任由魏军切断而不采取任何措施?

“一定还有一条以上的隐藏的水道存在!”

张合得出了结论,同时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第一天的包围就在对峙中落了下帷幕,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双方都各自回营,和平的炊烟在不同的旗帜下升起,甚至还有人唱起歌来;凝结在空气中的杀伐之气也被些小小的娱乐稀释了不少。

士兵们庆幸的是日落后他们还活着,而双方的主帅所思考的事则更加深远。马谡很高兴,虽然他在开战前确实有点忐忑不安,但那只是因为自己第一次独自主持战斗的紧张而已;第一天的战况表明他的计划很顺利,于是他在安排好了巡夜更次以后,特意吩咐晚饭多上半瓮在街亭城里弄到的酒,以示庆祝。

而张合的中军大帐彻夜都不曾熄灯,一部分魏军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最初发现这个异常的是张休,他最初犹豫是否要把这件事通报给马谡,后来一直拖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迈进了主帅帐篷,那时候马谡正在洗脸。

“你说敌人主帅的帐篷一夜都没熄灯?”

马谡从盆里把头抬起来,拿毛巾慢慢擦起水来。

“对,而且一部分魏军从昨天晚上去就不知去向。”张休有点不安地说道,双手搓在一起。

马谡把毛巾交给旁边的侍卫,示意再去换一盆清水来,然后倒背着手来回在帐中捏着下巴踱步。过了一会,他方才对张休说道:

“不妨事,他们也许是想从小路去攻打高翔将军的列柳城,所以才开拔的。”

“只怕…”张休还没说完,就见刚才那名侍卫慌张地又跑进营帐,手里拿着空盆,表情扭曲。一进营帐,他就大叫道:

“参…参军!”

马谡眉毛一皱,说道:

“我们正在商讨军事,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

“水,水断了!”

张休“啊”了一声,把眼光投向马谡,马谡的语调变的很不满。

“水道被截,这早就在预料之中,慌张什么!”

“不,不,那条暗水,也已经断流了!”

马谡一听这话,一下子倒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开始有点扭曲;过了半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说道:“带…带我去看。”

于是那侍卫带路,马谡与张休紧随其后,其他幕僚闻讯后也纷纷赶来。一大群人赶到那条暗水的出口处,看到那里已经涓滴不剩,只有些水痕留在地上。

“也许,只是一时退水,过一会就会再通的。”马谡犹犹豫豫说道,语气里已经没有那种自信“还有,给王平将军放哨箭。”

整个上午过去了,魏军都没有动静。焦灼不安的马谡并不因此而觉得欣慰,他一直在等着水源再流出水来,还有王平部队的回应。结果一直到傍晚,这两者都全无动静。

马谡简直快要急疯了,他之所以有持无恐地上山扎营,就是因为自信有水源保证。如今水源断绝,整个“持险而守”的策略,就演变成了“困守死地”的局面。一整天他都在整个营盘焦躁地转来转去,一名小校误挂了旗号,被他大骂一通,拖下去打了四十军棍,结果谁也不敢再惹这个参军。而营中的士兵们也为断水之事窃窃私语,人心浮动。

比起蜀军,魏军的心态就要轻松的多。昨天夜里,张合亲自率领着三千五百名士兵,命令街亭守军为向导,依着地形搜寻了半夜,终于被他们发现了那条暗水的源头之地,并且发现了王平的旗号。

因为黑夜能见度极差,张合不知对方人数究竟有多少,不过他立刻想到,己方不能见,那对方也不能见;于是张合立刻命令手下多点起火把,人手两支,马头上还要挂上一支。这一命令的效果非常明显,一下子黑夜里就亮起一条火色的长龙,星星点点难以计数。

张合没考虑过偷袭,蜀军的驻地险要,他带的兵又少,勉强偷袭未必能打下来。他指望这一举动能造成蜀军混乱,然后再强加攻击,这样就算敌众我寡,也能取胜。不过蜀军的动向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觉察到魏军来袭后,这部分蜀军竟然未做任何抵抗就开始撤退。张合以为是诱敌之计,反令魏军停止前进。结果一直到了早晨,张合才发现蜀军果然是撤走了,而他随后也发现了空无一人的暗水源头。

回到街亭以后,张合立刻派遣了几十名目力比较强的士卒到附近山上,察看蜀营中的动静。很快他就得到了自己希望见到的结果:蜀汉营中的秩序远不如之前齐整,士卒焦躁不安,开始出现混乱的征兆。

“看来,这一次是切断了他们真正的水道。”张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出征到现在,他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了。他吩咐各部魏军不得擅自出动,严守自己的位置,然后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回到风帐中,也不脱下盔甲就这么躺倒下去睡着了。

现在魏军不需要进攻,只要坐等汉军崩溃就可以了。

就和张合预料到的一样,断绝了水源的汉军陷入了绝境。马谡有点变的神经质起来,满脸的自信被一种混杂着悲观与愤怒的情绪所代替,每天都会有士兵被马谡责打。无论是黄袭、张休、李盛还是陈松都不太敢靠近他,因为只要一跟他提到水源的事,马谡就会很激动地抓住对方的双肩,然后大声喊道:王平!王平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守水源的吗!?告诉我,他在哪里?"

最早建议突围的是黄袭,既然水源已断,那么趁士气还算正常的时候突围,才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马谡听到这句话,红着眼睛转过身来,用一种阴狠的口气回答:“那街亭怎么办?就任由魏军占领,然后把我们汉军碾碎在这陇山与祁山之间?你怎么对的起诸葛丞相?”

比起主帅的神经质,士兵们更担心的是最基本的需求。自从水源被切断之后,每天的伙食就只有难以下咽的干粟而已;开始还每人可以分到一小瓢浑浊的水来解渴,到了后来,就完全得不到水的补充了,整个汉军陷入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在被围后的第三天,开始有下山投降的汉军士兵出现了。

魏军对敌人的窘境很清楚,张合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调派了数千名弓箭手不停地往山上射火箭。

麦积崖的山坡四周树木已经被砍伐一空,但还有茂盛的植被留在表面。魏军只需要将山麓点起火来,上升的火势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蔓延开来。燃烧起来的滚滚黑烟令本来就口干舌燥的汉军雪上加霜,甚至当火箭射中栅栏与营帐时,汉军连用来灭火的水都没有,只能以苫布或长毯来扑救。

比起身体的干渴,更严重的打击则是心理上的。面对着四面被浓烟笼罩的营寨,很少有人能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包括马谡在内,他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主帅的这种混乱与惊慌不可避免地传染到了全体汉军身上,现在的汉营已经是一团糟。

街亭被围的第四天,张合决定开始攻击。他一方面认为汉军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就好象是摇摇欲坠的阿房宫一样,只需轻轻一推就能立刻土崩瓦解;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时间拖的太久,会有蜀军的增援部队前来,那时候变数就太多了。

一大清晨,魏军的总攻正式开始。五万六千名魏军(包括陆续从后方赶到的增援部队)从各个方向对汉军在麦积崖上的营寨同时发起了攻击。

“参军!魏军进攻了!”

张休大踏步地闯进帅帐,用嘶哑的嗓子大叫道。头发散乱的马谡抬起头看着他,同样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拿起身边的头盔戴到头上,向外面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魏军在哪里?”马谡走出营帐,瞪着浑红的眼睛问,无数士兵在他身旁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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