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我去学校接儿。”苏心慧问“怎么会跑到那边玩去？”

“我在苍蝇巷，这边恐怕麻烦。”他告诉苏心慧“中午可能回不去了。”

他们不接受主门提的买断工龄方案，宁愿领取微薄工资，持上班印制纸钱，不愿失去工作。因为他们有残疾，再就业格外困难。残疾人维护自利益的态度很决，效果很烈，瞎聋哑驼背断手断脚聚在一起，情况有别于常人。

是姚育玲，姚经理。刘克服不禁惊讶，这人真是顺风耳，消息真灵。刘局长一行二人刚刚光临苍蝇巷，不待办事，人家的电话就赶来了。

所以林大局长焦烂额，蹲到苍蝇巷办公去了。“吾要发”在即，招商洽谈会要开了，县里计划于招商会期间跟投资商就改造苍蝇巷为工业开发园区正式签约，这就需要林渠通所属企业残疾员工工作，把事情谈妥。林渠是老手，曾经当过信访局长，也在乡镇当过书记，很会兼施，良民刁民都能对付，但是这回非常棘手，因为对方无论良刁，都是残疾人，人家认准一条，不吃。

刘克服大觉意外：“方书记有什么要求？”

不由刘克服想起香港中环那座大楼的电梯，陆金华不吭一声一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了一个信封。

刘克服不禁哈哈，说自己运气真好。

“办成这样还嘴？”

这时刚好走到大门，经过堵门的货车边。刘克服抬一看，货车驾驶员坐在车里烟，也拿睛盯着他。驾驶员理光，长脸，长着一对招风耳，手中夹着一支烟，烟雾从他脸上飘过，他的一双睛在烟雾中灼灼发亮，神特别。

那时候刘克服还在岭兜乡任职，当乡书记，手下着近百员乡，为全乡四万多民众提供服务。乡级官员位居国家权力结构的底层，乡镇主官工作量很大，很忙，刘克服却乐此不疲，得津津有味。

“你找林渠商量一下陆老板这个事。”他说“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刘克服抓住小陈的肩膀，把他往前一推：“快走。”

看到刘克服还在，没有变成苍蝇上天翱翔，他表示满意。

下民政门的这两家厂突然成为问题，尤其是民政纸箱厂。在陆老板提打造黄金圈之前，早有一位客商独慧，与县里草签意向，选址在这里投资，拟改造苍蝇巷，建造大片标准厂房，开发一片工业加工园区，林渠辖下民政纸箱厂划在人家的园区范围内。旧城旧企业改造如今常见，改造中企业员工安置有些通行办法，苍蝇巷这里原有老企业基本倒光了，破产倒闭企业员工安置多是拿一笔钱买断工龄，政府提供帮助，工人自谋路，争取再就业。这一办法对民政纸箱厂却不好用，因为这里不比其他，集中了百来个残疾人。

当晚他们行动。乡政府开两辆吉普，还有一辆面包车，拉了十几个人往山里去，其中有乡，也有村。山里路差，加上下小雨，路，得注意安全，车开得很慢，速度简直有如车。走了三个多小时，将近午夜才到了地。

还没说完，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响铃。方文章抓起话筒，片刻间神情语音完全变了，不再像训斥刘克服那样满嘴火。

于是刘克服找林渠。当时林渠恰在苍蝇巷办公，让刘克服过去见面。刘克服坐上局里的普桑，立刻赶去。

那人不糊，立刻回敬：“我你妈！”

“刘局长在苍蝇巷吗？”

“是我。领导啊，有什么代？”他问对方。

小陈忍不住叫唤：“你什么？”

刘克服站直，这时为难。方书记还没发话，他不能离开。但是站在这里听领导打电话似乎也不合适。

“陆老板代我打一个电话，”姚育玲说“谢谢刘局长。”

然后方文章打开房门，喊了一声：“小刘！”

方文章睛一瞪：“你嫌自己麻烦少，还是嫌林渠麻烦少？”

此时此地不适合理论，刘克服迅速预，扼杀可能恶发展的言语冲撞，把自己和随员带离现场。

他却给刘克服送了钱，表明意见归意见，情归情。四万港币不是款，也不算太少，刘克服一个小局长，不能盼望太多。刘克服一行往港联络招商之前，恰县里久旱无雨，山区一带旱情相当严重，旅港同乡会组织赈灾募捐，问灾农，陆老板也认了捐，两万聊表心意。相比而言，显然陆老板对刘局长比灾农心意更足一些。这笔钱除了陆老板刘局长你知我知，只有电梯稍微看到一。以当时情况分析，不至于暗藏杀机，本款基本安全。

“姚经理有事吧？”刘克服问。

刘克服说：“我看他很固执。如果不给，可能会走人。”

刘克服请示：“能不能让我跟林渠他们商量商量？”

不明确指示，就是让刘克服先商量，探讨，然后酌情研定。

方文章要求刘克服不放松，继续工作。首先必须保证陆金华回来参加招商会，接着还要把陆金华这个项目争取下来，不能放过。

刘克服回到县里，隔天就找领导汇报。不巧副县长齐成到省里开会，要求刘克服直接找县委书记方文章报告。方书记是老大，说一不二，脾气不小，不好对付，小局长个个都怕，此刻事到临，不上也得上，刘克服着去找，果然师不利。方文章一听陆金华没有请下来，张嘴就批。

陆老板非常执著，无论怎么解释，主意不改，只要那堆苍蝇，其他地方免谈。这就跟年轻人找老婆一般，情人里西施，看中谁只要谁，拿谁换都不行，老爹老娘谁讲都不听。事情谈不妥，老板有意见，县里请他回来席5·18招商会议，他不哼不哈。旅港同乡会为刘克服一行送别，他迟到早退，说是碰到麻烦事，其实事有因，旨在表达不满。

刘克服赶到苍蝇巷时，林渠正在纸制品厂的办公楼里找残疾员工谈话。刘克服到了工厂门外，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渠要劳驾他亲自前来参观访问，自己不愿离开苍蝇巷半步。原来林大局长本就不来：工厂门被一辆载货小卡车堵死了，林渠的轿车被堵在厂内停车场里。

忽然那驾驶员把手一甩，手上的香烟从车窗飞来，直打刘克服的脑袋。刘克服匆忙一闪，烟从他耳畔掠过，打在一旁小陈上。

刘克服下了车，带着下小陈步行穿过大门，了福利厂。

“老板说要先谢，谢在前边。”

“你还有脑。”他说“事情没完。”

刘克服调一行人谁都没玩，除了坐车就是办事。

他们了纸箱厂办公楼，不待上楼与林渠接洽，刘克服的手机响了。

刘克服说：“谢什么，早呢。”

刘克服不再说话。

刘克服不吭声了。

此刻林渠在县民政局当局长，与刘克服为县直机关同僚。当年岭兜移民村发生泥石灾害后，林渠受分被撤了书记，事过将近一年才被重新启用，安排到民政局去。民政局掌握着不少人的财资源，在机关比较门，显然林渠还是很得方文章看重。相比之下，刘克服从乡书记调来外经局就显得差了，不如林渠。民政局有实权，自有一幢办公大楼，地在县城新华大街上，里外装修都很好，林大局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着，跑到苍蝇巷那破地方办公去了，为什么呢？有些特殊原因。

方文章这个电话足打了二十分钟。刘克服守在外没有离开，期间有几个人过来探探脑，都是刘克服一类县直机关中层官员。他们问刘克服方书记在吗？刘克服告诉他们书记在里边打电话，想见领导请排队，先来后到为原则，请排于刘克服之后。那几个人比较计较，不甘排名在后，均掉离开。

他对刘克服发布指令，气完全变了。

原来苍蝇巷有大片地盘是林渠的，准确说是归县民政局辖。早年间苍蝇巷被辟为乡镇企业区时，当时的民政局长有远见，在这里上一脚，占一块地盘，建了两家工厂，分别生产纸质和木质用品。生产木质用品的叫民政木制品厂，说法比较文雅，实际就是棺材铺，据需要为各死者打造棺材。后来因为殡葬改革推行火葬，棺材需求锐减，木制品厂不再棺材，改骨灰盒，以及相关丧葬用品，以满足各类死者需要。民政局下属另一家企业生产纸质用品，叫民政纸箱厂，是一家福利质企业，主要安排本县残疾人员就业。因纸箱包装行业竞争厉害，残疾人企业比不过健全人，该厂后来转产，虽然还叫民政纸箱厂，却不再生产纸箱，改产圈、黄裱纸等纸品，同时大量印制纸钱。类似产品的竞争也很激烈，该厂依靠政策扶持，勉维持。近些年，苍蝇巷一带小作坊小企业多因产品销路困难停产，民政这两家厂始终持生产，他们的员工工资很低，产品也有销路，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了都要治丧，用得着骨灰盒黄裱纸以及圈纸钱。

“这事也办不了，你们去什么？香港很好玩？”

刘克服说：“不好玩，回讲吧。”

大门之前，他给妻苏心慧打了个电话，苏心慧在单位里。

“那个地方啊，”方文章对着电话笑“老名叫苍蝇巷，一地破烂。”

一天晚间，副乡长王毅梅告诉刘克服，有村民偷偷举报“对象”回家了，今晚可能住在村里。刘克服神一振，说那行，找。

刘克服跟陆老板之间曾经有过一笔老账，也是四万元，发生于境内，为人民币。

方文章也对陆老板不满，说陆金华喜苍蝇，总要讲理。如果可以办，哪怕已经卖给别家了，县里也会想办法把地赎回来，转给他陆老板投资办厂，打造黄金圈。问题是不可以，这事没法办。

“事情办成了，老板还会再谢。”姚育玲补充了一句。

他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个人，于是抬手，指着刘克服，再指指门。刘克服明白了，领导这是让他去，人家有要事跟电话说，谢绝旁听。刘克服赶走书记办公室，把门小心掩上。

他没离开，站在走廊外等候。除了因为书记没有发话，不好擅自逃遁，他心里也有些好奇，在屋里听了领导只言片语，知书记突然接到的这个电话似乎跟苍蝇巷有关，以方文章的气推想，来电话的人职位显然比县委书记更。这是个谁？怎么也关心起苍蝇巷了？刘克服不禁猜想。

北去。这里边有个原因：陆老板之前，县里已经答应把苍蝇巷给另一客商开发改造。陆老板不幸晚踩一步，人家已经占了先机。

“你这个外经局长怎么当的？”方文章批“他要走人，撤你，你们一块走。”

那是一个小自然村，位于山坡上，村有一条土路，可供拖拉机来去，乡里的吉普车底盘，四驱动，也能爬上去。但是刘克服不让车走，说这时候开车村，动静太大“对象”耳朵不会闲着，让人家听到了，咱们还见得着吗？于是乡村们一律下车行走，从山脚往上坡上爬。那一段山路相当陡，路两旁有大片竹林，天下雨，地上，黑天暗地，大家穿着雨衣，打着手电，踩着泥，走得非常艰难。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