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匣在我们堡里是个稀罕，我们堡里的人除过大喇叭，还没谁听过广播匣。那一年大喇叭偏偏又坏了，一听六妈有广播匣，堡里的女人都跑来听。六妈很神秘地说，我那个广播匣，是我一个人的，外人一听他就不声。堡里的人直说六妈小气，有了好东西光知馋人，却不拿来给大伙过过瘾。六妈捂着嘴，钻被窝里偷偷笑，笑着笑着，忽然就想起姚先生。

你去，你去。姚先生涨红着脸，要六妈去。六妈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扑通蹲地上就给哭开了。

那顿饭姚先生自然没吃，他连一起倒掉了。六妈心疼了半个月。心疼完后，六妈开始洗手，有事没事的都洗。堡里的人常常看见，六妈不是蹲沟沿上，就是蹲涝池边，只要有的地儿，她就蹲下来，洗。

我们的课本是姚先生费了好大劲才来的，据说姚先生把我们念不上书的事儿偷偷告诉了许多跟他一样下放下来的走资派。走资派们合着想法儿，最后才通过上海的亲戚来一些旧课本。那段日六爹老是外，偷偷摸摸的，很神秘。起初我们以为帝国主义真要打过来了，个个拳掌，作好反修防修的准备。后来才知六爹是拿着姚先生写的信去找走资派。六爹一不在，六妈就天天来学校，说是要看着自家娃娃念书。其实姚先生讲课的时候，六妈就站在窗外。姚先生讲一句她听一句，姚先生讲课用的是普通话，夹杂着的上海音。他讲话我们都着迷，就像听鸟儿在树上唱歌。六妈听了，就觉鸟儿钻了心里，扑扑地，得她浑儿发。那段日六妈逢人就说，我听见广播匣了，声音那个哟，死个人。

姚先生是轻易不门的，很长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刘财主的院里。当然，这是六爹的主意，怕走漏风声，让公社把他到石渣厂。已经有不少上海和北京来的走资派在石渣厂脱了一层，像姚先生这样白白净净的走资派，怕是再找不第二个。其实，姚先生心里是很想走刘财主家院的，六月的油菜开满了堡里，兰和莲也开得满山皆是。姚先生一定是闻见了山的芳香，他在院里很不安分地来回走动，像一困极了的兽。看门的王二麻实在不忍心他困下去，就说，姚先生啊，你要是想走，就来走几步吧，可你千万别走丢了，堡里大得很，可不比你们上海城。姚先生如获大赦，很快换上刚刚洗过的的确良衬衣，脚步兴奋地踏上了堡里的山野。那个下午，堡里有很多人没活，全让姚先生引了。这个材颀长发黑走起路来像野鹿一样矫健捷的上海男人一下让山野变得生动，他往哪儿一站，哪儿便成了一片风景。堡里的人这才发现，原来堡里也是很有风景的，只是差这么一个生动无比能与风景匹的男人。姚先生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斜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堡里映照得一片迷蒙，姚先生才恋恋不舍地返回来。人们发现，姚先生居然采摘了一大捧，有野、莲、百合，还有一些从来叫不上名的野。开在他修长的双臂里，映得他脸十分鲜亮。六妈看得都直了，要不是一起下地的几个女人跟她打趣，她还不知自己睛里早已盛满了六月的云彩。

姚先生朝后退了几步，忽然又跑过来，一把抓住六妈的手，很激动地说，你这手，你这手…六妈让姚先生抓得很不好意思，羞答答说，姚先生是想婆姨了吧？婆姨是我们堡里的叫法，姚先生还听不懂。他指着六妈说，不卫生，真不卫生。

姚先生一走动，堡里的闹就有了。为啥？我们堡里的人互相见了面，开总是问吃了么？哪怕茅厕里碰见，也是这样问。姚先生不。姚先生遇见人，总是微微一斜，先让一半儿，然后地问一声，你好。问你好的时候，姚先生是笑着的，表情十分的友好。映在金边镜后面的睛像两汪清澈的山泉，一下就把堡里暗淡的生活给照亮了。堡里

他咋吃啊，一个大男人，又长那么秀气，这锅上的事，哪是他的？第二天，六妈一狠心宰了只，跑去给姚先生饭。姚先生的厨房在小柴房里，挂个白净的门帘。姚先生正在上课，六妈捣开火炉，就给姚先生炒。炒熟，姚先生下课了，他先是打盆，放在太下洗脸。六妈很是奇怪，姚先生脸那么净，还要洗。隔着门帘，她看到姚先生的白巾。姚先生啥都喜用白的，床单，被单，凡是六妈看在里的，全是白。六妈就更觉姚先生白了。望着姚先生洗完脸，六妈隔着门帘喊，姚先生，来吃饭呀。自打听了姚先生的课，六妈说话总是拐调，老想学姚先生一样，把话说一，可怎么学也学不像，说的话反倒像猫夹在门里，呀呀的。姚先生走来，很激地看了一六妈。六妈当时正在面，她想给姚先生一碗我们堡里的拉条。姚先生正要说话，忽然就看见了六妈的手。他指着六妈的手，啊啊了两声，往后退，样像是让六妈吓着了。六妈不明白，地一笑，姚先生啊，一个人的日不好过吧，往后，我空给你饭。

卫生两个字六妈听懂了，她的脸一窘，很快就红到耳。了半天，姚先生原来在嫌她。她看了一自个的手，没啥不卫生啊，不就是刚刚杀完，胳膊腕还有血么？当然，手上的血都面里了，姚先生看不见。六妈认真看了一会自己的手，终于看到了手上的垢污。在我们堡里，手上带垢污是很常见的事，没啥惊怪。可在姚先生这儿，六妈一下就心慌了，她惶惶地拽回自个的手，很忙地在自个衣襟上，来去，姚先生就生气了。

原来他天天清洁呀。我也要清洁，六妈这么想。正好六爹从公社拿来一包洗衣粉，六妈憋不住好奇，也学姚先生的样，找筷，筷上缠棉，拿洗衣粉清洁牙齿。白沫是吐来了，可六妈几天吃不下饭，满嘴都是洗衣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