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到了岭，望见岩石的一瞬，孟天林的心简直幸福得叫起来。借着月，他清楚地看见岩石上刻着的三个大字，望夫崖。孟天林心里止不住涌起一，山妹的影清晰起来，仿佛就站在望夫崖下，冲她微笑。孟天林几乎要陶醉了，他终于回到了家乡林区，终于闻见了家乡青烟里的粪味，站在火旁傻笑的孩，一定是他三岁的儿犊，孟天林一个猛扑扑过去，差就把犊抱在了怀里。

掌柜的乐死了，这是他开金巷十年最大的一笔收获。他上下令，让伙房加菜，还亲自拉过一只羯羊，在井巷了祭拜，然后冲孟天林说，抱到伙房，煮了下酒。这是孟天林

市上卖木也得县里批的手续，这些都不是林区人能到的。林区人的生活只能靠几亩薄地，可那地除了能长青稞，再长不别的。林区人不得不跑远谋生，挣了钱想法搬到山下去。孟天林跟山妹合计过，去双龙沟挖金来钱快，挖个三五年，搬山下是不成问题的，纵是搬不到山下，他也能给山妹盖林区最好的房，然后养一群牦，天天骑着牦行走在白云绿山间，过一神仙般的日。孟天林这样描绘时，山妹会神地偎他怀里，睛瞪得跟月亮一般大，里面着清泉般的希望。山妹是他们那个村落最的女，能讨到这样的女老婆，孟天林就是累死也值。走的那天，山妹再三安顿，要他一年回来一趟，不，最好半年。山妹说这话时把脸埋在他的膛上，双手抚住他隆起的腱，一一个天林哥，叫得他心慌。孟天林最怕山妹这样叫，山妹一叫，他的心就敲鼓般响起来，脸得跟喝了青稞酒一样，他的呼会在瞬间壮、有力，搂住山妹的手箍样变，直到把山妹完全贴他膛上。接下来山妹会像雪一样在他里化开，变成一汪，柔地覆住他。那是一段不能想象的日，每想一会，孟天林就大汗淋漓一会，会有一声狼嗥发，震彻山谷。

孟天林尽侥幸得很，没让追兵逮住，可他迷路了，没没脑地奔跑了一天一夜，最后竟绝望地发现，他又跑回了双龙沟。站在了河面前，那一刻孟天林真有一栽双龙河的想法，就连山妹他也不去考虑了。孟天林打算纵一跃的瞬间，一双有力的胳膊箍住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一个被窝睡的沙娃。事实上他刚逃走的一瞬，这沙娃就急着向掌柜报告了，只是掌柜的忙着救矿，没顾上。这报告不但能得到女人，还有可能成为掌柜最赏识的人，如果运气好，他会从沙娃一跃成为打手或是跟班，那样荣华富贵可就享用不尽了。在这个没有秩序的世界里，掌柜就是秩序。那个抱住他的沙娃虽然没成为跟班，但自此却拥有了比孟天林们多得多的自由，而孟天林自是逃不过一场毒打。他被吊了整整三天三夜，上的剥开了一层。

孟天林没想到，他会一去三年，而且差把命搭在双龙沟。

孟天林想过逃跑，有一次他都差成功了。趁着双龙沟发大，掌柜的只顾救被大淹没的金矿，孟天林赤足跃上山野，躲命兔样奔跑起来。双龙沟是好难，定期的班车一月一趟，把急于发财的沙娃们从一百公里外的镇上拉这座神秘的山谷，给提前定好货的金掌柜，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走了，没哪个司机敢自主张带走一个想逃命的沙娃。往外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逃，一百多里的山谷空无人烟，赤条条奔跑在布满荆棘的木丛中，听着野兽在丛林发吼叫，双不由得发颤。更可怕的是随时从天而降的追兵，他们往往比狼还凶狠，掌柜的早用大大酒还有大女人喂他们一狼，只要让他们逮住，活的路就微乎其微了。

一过腊月二十三，双龙沟的气氛就张起来。沙娃们的讲究，过了二十三，巷是万万不能下了，鬼神讨年货，说不定会讨到谁上。掌柜的们也计较，二十三后晌，掌柜的破例让沙娃们提前上巷，而且破天荒没搜，这让沙娃们后悔不迭，要知，这天的井巷撞了大运，一块金量极的娃娃岩从巷落下，碎在沙娃们前，那可是从未见过的娃娃金呀，要是能拿一块去，这辈啥也够了。沙娃们你望望我，我瞪瞪你，全都傻了，声溜溜的，能把人馋死。但是没人敢真动手，他们极不情愿地把沙金装背篓里，两个人一组，像驴一样吭哧着，爬上了井巷。

雪似乎小了，呼啸的狂风也知趣地放缓阵势，似乎有心疼这漂泊三年的游。立在岭上，孟天林心中是说不的滋味，想想离家的日，想想三年饱尝的人间冷苦，孟天林对林区有一从未有过的动。他几乎要跪下去，冲巍峨耸立的望夫崖磕三个响，上苍保佑呀，孟天林发一声源自肺腑的呼喊。

双龙沟是淘金人的天堂，也是孟天林这样的沙娃们的地狱。孟天林一扎去，就由不得自己了。金掌柜长得跟一样，挑选沙娃时他显得亲切和蔼，慈祥地拍着孟天林的肩膀，小兄弟，好好跟我，保你发大财，可真给他了沙娃，他就成了老虎。沙娃们一天十五个小时在井下，赤条条下去，赤条条上来，五个手持铁的保镖在他们井时要仔细地检查他们的，连门也不放过，生怕他们把沙金藏在的某个地方，要是真让发现了，那顿铁是逃不掉的，人被打个半死，三天不给饭吃，不给喝。孟天林就亲见过一个沙娃，井下捡了颗沙猴，足有二两，舍不得给掌柜，是到门里，结果让保镖抠了来。他被吊起来，上淋上盐，一铁下去，开绽。那沙娃活生生让打断了，掉着一条瘸还要给人家白苦三年，才能折清。那不是人过的日呀，孟天林一想起来，就会从骨里发一寒气。沙娃们完全是限制了自由的，互相不能说话，睡在一个被窝里跟杀父仇人似的，掌柜的会用各计谋教唆着沙娃们互相检举，检举成功的会奖给一个女人，陪你睡一夜，然后饱吃一顿羊。要是三个月还不检举，掌柜的会亲自叫你去，拿一烧红的铁丝着你的，问你是不是天生是个哑。那时候掌柜的女人会很白的牙齿冲你媚笑，往往会是两个或是更多。这些年轻貌的女人不知从哪儿买来，侍候掌柜的就像侍候牲一样。在掌柜的穷凶极恶的威里，她们会冲你缓缓伸开，把大最隐秘的地方隐隐约约透给你、诱惑你，让你经不住自己的意志。在铁丝烧焦的人味和地毯上女人发的暗香里，你的神志会渐渐迷离，偏离你的思想，你会不由得被掌柜控制，最后成为他伤害难兄难弟的一件工。

孟天林想都不敢想回家的事，他原想这辈是没命回来了，说不定哪天会被井巷压死，再不就让掌柜的打死。回家的梦他都不敢，实在想极了，他就拿往井上撞，想把所有关于家的记忆撞死。多少个日里，他想是他害了山妹，害得她有男人见不着，害得她一个人拉扯着犊在少了男人没法活的林区过日。孟天林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从双龙沟逃来。

岭的雪要薄许多，孟天林的双膝了来，一寒意袭向狗筒外的膝盖，说来奇怪，雪岭上一脚浅一脚跋涉，孟天林竟然觉不到双膝的存在，这阵却突然受到一阵木痛。孟天林不敢久留，活动了下铁一样的双，朝野猪坡下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