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奎你别不讲理，让你回你就回，这是会议厅，不是你来的地方。"左旂威努力镇定住自己，这场合，他不能不镇定。他朝台下瞅了一："苏主任，把他带到值班室去！"

台下似乎比台上镇定一些，不过还是有人发了惊呼："天呀，他真给来了！"

台下一阵动，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老奎上。有人想冲上去，这时候如果真能冲上去，绝对是一个立功的机会。可，谁敢冲上去？

"我说过的啥话？啊，啥话？"刚才讲话还很利、很有底气的左旂威突然就了方寸，目光下意识地就往主席台中央望过来。

老奎认得周一粲，更认得黄主任。为儿小奎，老奎该找的不该找的全找过了。但所到之，几乎无一例外地碰了。他至今还记得，这个黄主任当初是怎样一次次搪他、对哄他的。

"老奎！"周一粲又叫了一声。

"还愣着啥？快想办法！"院长左旂威对着话筒就喊，这时候他已经清楚，自己的院长当到了，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作什么述职报告。妈的老奎，你好狠啊——

一听陈木船发了怒，就有人先苏主任走上来，想拉老奎去。这时候意外发生了，老奎忽地拉开衣襟："谁也别碰我，今儿个老汉要是讨不到说法，就不活了！"

陈木船被激怒了，这是堂堂的法院，庄严神圣的地方，岂容一个农民撒野！他猛地拍了下桌："给我把他押下去！"

市长周一粲刚要阻止，陈木船已经把话喊了来，周一粲暗自说了声不好，张地就朝老奎望。

会议厅里气氛庄严，台上有国徽、红旗，还有"秉公执法，一切为民"八个闪光的大字，一字儿码开的领导面前，摆着鲜、果，还有矿泉。那矿泉老奎喝过，是在一次上访中，讲了半天的话，诉了半天的冤，实在得不行，法院一个年轻的女孩悄悄给他的。老奎自此记住了那女孩，记住了那清冽冽甜比山泉还要心的矿泉。主席台一角，东城区法院院长左旂威正在慷慨陈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法律的威严。老奎望了左旂威一，这脸他真是太熟悉了，多少次梦里，他被这张脸惊醒。又有多少次，他对着这张脸，近乎泣不成声。现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对这张脸低声下气，他要让这张脸明白，他老奎也是个有血的汉，到豁命时，一样敢豁命。对，豁命！老奎这么想着，毫不畏惧地就了会议厅。

主席台正中就座的陈木船刷地黑下脸，这个场面实在太杀风景，但是一时三刻，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突然而至的场面。

陈木船吓坏了："你…你想什么？"他一边往后缩，一边抖着声音说。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脸由黑变白，由白变黄，又由黄变…等老奎近他时，那脸，已看不是啥儿了。

"明天？姓左的，从我儿死了到今天，你说了多少个明天？啊！"这话是老奎临场发挥的，"明天"这个词，对他真是太。

"你也怕了，是不是？我还当只有咱老百姓怕死哩，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更怕。"老奎嘲讽着黄主任，慢慢朝陈木船近。门那一刻，老奎便打定主意，今儿若要真炸，就先炸掉狗日的陈木船！

"炸…炸药！"陈木船惊慌至极地说。

左旂威猛地抬起，吃惊地瞪着老奎："你…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苏主任的也是一脸惊吓，听见院长他的名，有儿难受地站了起来，想上台，又像是害怕什么，步犹豫着。这时候一直冷着脸的陈木船发话了："成什么统！堂堂一级法院，居然谁想就给来了！给我把他带回去，继续开会！"

"啥话？我儿的命，到底赔不赔？！"老奎的声音陡地起来。

老奎像是没听见，他的目标已定在陈木船上，兴许是考虑到周一粲是女人，老奎这天没怎么跟周一粲过不去。

里很静，开这样隆重的会，咋能不静？静就是畅通，静就是安全，静就意味着老奎可以大踏步地往楼上走。老奎再次笑笑，这次他笑自个儿，从作这个决定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怎么才能得了法院？怎么才能顺顺当当站在左旂威面前？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原来设想的障碍，竟一个也没现，脑里盘算好的那些个应付的办法，自然也就成了多余。他腰带，这是个习惯动作，每当心里松懈的时候，老奎总要腰带，仿佛他的警惕神儿在腰带上系着。接着他又摸摸前，摸这个动作很重要，老奎以前是没这个动作的，今儿个有了，走几步，就要很提防地摸摸，摸得还很诡秘，让人看不是在摸，好像是在拨拉前一颗脏米粒儿。老奎摸了摸，觉那东西还牢牢地捆在上，一儿位置也没挪动，老奎这才彻底地放心了。

要说这一天也是怪，老奎突然闯会场，居然没一个人发现。如果这时候有人阻止，老奎兴许也会停下来。可没人阻止，人们注意力太集中了，目光都盯在主席台上。门那个小法官倒是看见了他，但也只是看了那么一，便又把目光挪开了。老奎再次了腰带，开始往主席台前走，这个过程相当艰难，也相当漫长，虽说只有短短几分钟，可老奎几乎是用走完一生的力气去走的。好在，这个过程还是没人阻止他，人们对他的贸然闯视而不见，居然拿他当空气一样不在乎。这样，老奎的步就变得从容了，真是从容。要不是他在往左旂威面前去时不慎碰翻了一只瓶，怕是左旂威都发现不了他。

台上一阵动，谁都没想到，河最顽固的上访对象，会在这时候闯会议大厅。主持人想呵斥什么，被旁边的领导挡住了，大家刷地把目光聚在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农民上。

周一粲吃惊地发现，老奎上竟捆绑着东西！情急中她冲台下喊了一声："都别，听指挥！"

会场刷地静下来，极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气氛陡然间变得森。人们从周一粲和陈木船脸上，看到一怕，这怕不是装来的，而是真真实实从内心里冒来的。特别是陈木船，已经在使劲儿颤抖了。拉开衣襟的老奎正好面对着陈木船，老奎上绑着什么东西，陈木船看得最清。

"回去？你说回去就回去？"老奎突地掉转目光，盯着陈木船。

老奎在心里叫了一声小奎，轻轻一掌，推开了会议厅的门。

老奎嚯嚯笑了两声："亏你还长着睛，能看来。"

没有人敢动。左旂威的话音刚落地，老奎就把死话说了来："冤有，债有主，我不想拉垫背的，你们跟我没冤没仇，想走的，只往外走。但台上的一个也不能走，今儿个我只要一句话，我娃的命，该不

"老奎你别来！"周一粲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就站起来，想往老奎前面扑。坐在她边的区人大黄主任一把拽住她："市长你不要冒险。"

"我来问问你，你说的话算不算数？"这话老奎昨儿夜就想好了，今儿路上又念叨了好几遍，所以这阵儿说来，就显得非常畅。不只话说得畅，老奎还用一从未有过的目光瞪着左旂威。

"老奎你别胡闹，今天我们开会，明天你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