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咋了？郑长，你说话也太刻薄了吧？"林雅雯忽然就不兴了，刚才还着笑容的脸忽然间就变得沉。见她生气，郑奉时笑笑，没接她的话茬，走到窗前，盯住外面的景不吭声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啊！

"回去吧，雅雯，听我一句劝，还是到省上坐你的办公室去。"郑奉时忽然又说。郑奉时这次的话温和多了，也贴多了，林雅雯觉他的真诚，还有担忧。她似乎被打动，带着探究的气："老百姓没赶我，你倒赶我了，这像当初的你么？"

林雅雯释然一笑，她不愿意将自己搁在回忆里，回忆有时是很痛苦的，有时却很无聊。人生的路从来就没有兴许，选择便也意味着放弃，走了便是走了，从来没有回到起的可能。再说这阵儿她也顾不上叙旧或是叹人生，她急得就像锅上的蚂蚁，借不到款，全县教师就要罢课。这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拿话吓唬她，已经有两个学区的教师不上课了，如果教师们真的联手给她演上这么一，她的政治前途便会在这里戛然而止。林雅

后来林雅雯就说了借钱的事。

林雅雯生了一会儿气，觉得自己小心，跟郑奉时，犯不着的。便也来到窗前，往外看。窗外其实没啥风景，院里除了几棵歪脖树，再就是一大片杂草地。可郑奉时看得好像很有滋味。林雅雯叹了一声，又将目光回到郑奉时脸上，她发现这张脸很陌生，写着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些是岁月写上去的，有些，怕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郑奉时回到沙发上，也不知脑里动了哪弦，很是认真地给她讲了半天，从的起落讲到沙湖县令人堪忧的前景，后来又讲到两个人这半生的得失，最后说："你我本不适合为官，却舍了专业误仕途，我是没退路了，只能听天由命，你不能，最好现在回去，安安心心搞你的科研，也算对得起当年的师兄师妹还有对你我抱有厚望的师长。"

不会在这穷地方。"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彼此也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对方，不过那目光已不叫目光，真的不叫。叫什么呢，林雅雯想了好长时间，都没想一个妥帖的词。

现在看来，当初听了恩师的话，兴许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但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郑奉时说得没错，当年他们的师长西北最负盛名的林业学家拒不同意他们就此止步，踏社会大门，而是执意要他们考研，他的弟。孰料突然发生的一场情变彻底打了两个人的生活，同时也打碎了两个人对前途对人生的幻想。林雅雯是一天也不想在校园里待了，郑奉时呢，也想尽快逃离这个惹是生非的地方。而且，两人都铁了心不再在象牙塔里空学问，都急着要奔向社会，至于奔去怎么办，谁也没考虑过，来不及考虑。

"不是我赶你，雅雯你听我说，对沙湖，你可能抱的期望太，我是怕…"

"你是怕人代会过不了关，县长前面那个代字取不掉？"郑奉时果然是郑奉时，真可谓一语中的，到了她的要命。时隔多年，他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当年的脾气一也没改，林雅雯心里，对这个久未谋面的同学加…似乎又多了一层看法。见她脸微微泛红，人也变得不那么自在，郑奉时又："取不掉最好，听我的话，趁早打回府，别逞这个能。"

郑奉时从沙发上站起，用一奇怪的目光盯住她："你真以为我是腐败分，一下张这么大的？"林雅雯挤一丝笑说："腐败不腐败跟我没关系，有纪委着，我是没办法了，稀里糊涂跑到这么一个穷县，还想放手大一场呢，谁知还没坐稳，就让讨工资的老师们给包围了。"说着便将沙湖县拖欠教师工资长达十个月的事说了来，请郑奉时无论如何帮忙，让她渡过这个难关，先把脚站稳。

"不为啥，让你回你就回，沙湖这地方，不是你这人能得了的。"

"为啥？"林雅雯困惑了，原想郑奉时会鼓励她，安她，没想他竟是这气。

她仔细地研究了一会这张脸，忽然发现，这张脸上，不只是写着疲累，还写着迷茫，写着逃避，写着不该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