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见面的一瞬，黎江北便发现，吴潇潇面容憔悴，一双黑亮的眸写满倦意，圈黑紫，角四周起一波细碎的纹。不知为什么，这张脸近来常常以其不意的方式偷偷袭击他。有时是在夜，万籁俱静时分，有时，却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比如工作当中，比如跟别人谈时，她会让他突然停止思考，脑里只剩下一张画面，一张跟她某个日相或相遇的画面，非常清晰。有时呢，那画面虚幻成她的一声叹息，或者无意间的一个神，等等。总之，这张脸现在是驱不走了，他也没想驱走，偶尔他还情不自禁主动将她唤到他的想象中。

黎江北若有所思地。

“你不是急着找我吗，怎么不说话？”盛安仍收起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地问。

坐下，黎江北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来时一肚的疑惑还有不解，仿佛因盛安仍这不淡不咸几句话，渐渐沉到心底了。浮起的，却是另一层疑惑，是不是自己太过，或者，事情的真相原本藏在另一个地方，遮蔽住的，只是他一个人的睛？

“还是叫我组长吧，别老是首长长首长短的，听着别扭。”

黎江北不语，心似乎已有所动。

“好了，这些问题不是你我该探讨的，相信庞彬来同志心里，比你我还急。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要尽快把长江大学的问题搞清楚，这才是你这个政协委员的本职工作。”

“你这是客气呢，还是闹意见？”盛安仍边说边拿茶，要给黎江北沏茶。黎江北赶忙阻拦，他知，盛安仍说的是实话，这号称茶中之茶的极品观音王，的确难觅，几年前他给夏老送过半斤，是专门托安溪那边的学生的。

话题一回到长江大学，黎江北刚刚展开的眉又起来，犹豫再三，他还是将吴潇潇的变化说了来。盛安仍听完，长长地叹了气：“江北同志，吴女士的变化在情理之中，她一个人，要想扛起长大这面旗，太难了。现在就看你有没有能力，把她的顾虑打消，把她心中的疑团解开，将她失去的信心再给找回来。江北，这次调研，任务艰啊——”

细雨霏霏中，黎江北跟吴潇潇再次坐在一起。

了！黎江北确信，自己的生活了。至少，已偏离了轨，偏离

黎江北一开始也害怕，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呢，毫无理啊。后来觉得跟这无关，不是，他信不是。有天夜他跟妻通电话，通着通着，妻忽然问：“你寂寞吗？”黎江北不假思索就承认了。妻上说：“好啊，我就知你耐不住。”黎江北慌了神，怎么能承认寂寞呢？赶忙：“跟你开玩笑，别当真。”妻换了一气说：“我知，你当然不会寂寞，边那么多漂亮的女学生，还有崇拜你的女同事。”

盛安仍接着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用一光，事是多方面的，有时我们需要着镜去看，有时候，更需要拿着透视镜去看，有时候，却需要我们用背光和侧光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长江边休闲广场，听雨轩。

“问不是不是？我替你说吧，你是想问庞书记为什么支持搬迁，还要限定时间？还有夏老他们为什么不反对，不质疑？江北啊，这事儿我原本不该跟你谈，既然你如此迫切，今天我就多说几句。”盛安仍在他对面坐下，拉一副长谈的架势。黎江北微微欠了欠，洗耳恭听。

“你的怀疑没错，闸北教新村的确存在不少问题，有些甚至很严重。但你想过没有，闸北教新村了这么多钱建一座校城，总不能空着吧？掩盖问题固然不对，但你不能因有问题而让几十个亿建起的校城在那里闲搁着，学生一日不搬，校城就一日不见效益，这笔账，不能不算。发展中遇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让问题吓住。如果真是那样，庞彬来同志可就犯了大错。”

“首长，我…”

吴潇潇似乎不领情，或者，她的心事已被挤压得太，一时半会儿无法释怀。

黎江北了一杯叫“江山情”的绿茶，为吴潇潇要了一杯“人泪”这儿的茶和饮料都有一个别致的名字，你完全可以照自己的心境去。今天的黎江北心情明朗，多日的霾与困顿随着调研的已渐渐散开，跟夏老的两次谈话更让他对迷的现实有了理的把握。今天他刻意将吴潇潇带到这儿，就是想在轻松的谈中为她打开思想那闸门。

安了：“这茶还是留着吧，我喝就糟蹋了。”

“别说！”黎江北赶忙打断她，生怕妻的话击中他内心某个地方，但他分明已了方寸，说话颠三倒四，没了以前的镇定与从容，也远不如以前坦然。好在妻很快停止了玩笑，跟他谈起女儿来。谈着谈着，他冷不丁又走了神，问一句让妻不能不生气的话：“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啊？”妻在电话那嗔怒：“黎江北，你故意气我啊，怎么不知问问女儿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