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梅说：“我是他侄女，想来看看他。”

“啊！是得看看。不过没事，这楚少朋，唱了一辈戏，也和戏里的那个旦好了一辈。现在可能还正在呢。听说，他一辈没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听说还有个女儿。唉，不说了，不说了，多嘴了。你去吧。”

“关键是你！”

回到家，李大梅一钻自己的房间，关了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她一直坐着，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坐着听到弟弟李小平回家开门锁的声音，听到父亲李长友从走廊上走过来走过去叹气的声音，还听到对面鲁萍家送走客人的声音，甚至，她还听见了夜蝉在中鸣叫，虫在草丛中寻找伙伴的呼唤…

“为什么？”

李大梅谢了声，就往前，走了三十五麻石条，她看见了挂着小灯笼的门。朱红的，像戏里一般。沿街开着窗，窗上有灯光。李大梅稍稍靠近窗，朝里一看，母亲王月红正和楚少朋面对面地坐着吃饭。她听了一下，没有言语，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李大梅心一下疼了，赶转。走到刚才问路的那地方，中年男人问：“怎么？那一家就是啊，怎么不去？”

了巷，就是文化馆。她站住了。李小平告诉她，就在这个位置上，看到过王月红和楚少朋从巷里来。她四周看看，靠近转角的空地上，已经有一些早到的纳凉的市民了。她折过，又往巷里面走。到了老街，朝前一看，乌亦天早已不见了。她就沿着老街，往北走。走了上十米，她停下来问正坐在门前小竹凳上一位中年人：“剧团的楚少朋是住这儿吗？”

李大梅一下了停了。

“因为…这边熟人太多。”

乌亦天站在屋中间，天更暗了。他想开灯，灯却不亮。黑暗中，李大梅站了起来，李大梅往乌亦天的边走过去，然后依在他的肩膀上。门正开着，而街上并没有行人。黄昏是归家的时候，青桐城里正漾着家园的气息。李大梅闻着乌亦天上的气息，有些古旧，又有些醇厚。她用手在乌亦天的背上挲着，然后：“我们结婚吧。”

离开老房，李大梅和乌亦天就在城门的面店里，吃了两碗丝面。李大梅将碗里的拨拉给了乌亦天，而乌亦天却往桌边上让着，笑得也有些尴尬。李大梅却不问，乌亦天忍不住：“人家看着呢？不好。”

“是啊，就在前面。那个门前挂着盏小灯笼的就是。你找他？”中年人问着，语气有些特别。

了证明。王月红上散发的气息，就是紫来街的气息，就是外婆早些年的气息。甚至有一缕缕龙眠河中的早年的香艳的气息，和在漆黑夜空里往上升腾的烟的气息…王月红上有，那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才慢慢散发的。当王月红从文化馆的老巷里来，她上的气息尤为烈。每个人的气息，总需要找到合适的激发者。楚少朋也许就是王月红的激发者，而李长友，则是这气息的守护者。

李大梅叹了气。

“只要你同意就行。”

“我不愿意。”

吃完饭，李大梅和乌亦天沿着老街，一直往广场走。走到光荣巷时，乌亦天说：“你走和平路吧？我继续走巷。”

半夜里，李大梅听见王月红回来了。

乌亦天一颤，这李大梅明显觉到了。乌亦天望着她“这…太快了吧？而且，这事…你家里人都还…”

李大梅没有搭理。

“我当然同意。只是…”

而凌晨两，她则在刚刚懵懂的睡意中，听到鲁萍家慌的叩门声，接着是鲁田的哭声。她爬起来，准备开门看看。却听到鲁萍家的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乌亦天低下，用手托起李大梅的脸。黑暗中，李大梅的泪，温而淋漓。他低下，吻了下李大梅的额，然后又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鼻。李大梅泣着，在乌亦天的怀里，她像是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光。那时，正是祖国上下一片红的年代。父亲李长友被取消了教书的资格，除了批斗外，就在家带着李大梅弟俩。她还记得，青桐城里当时有好几批造反派，剧团的楚少朋，也是一个不小的造反派。似乎也是得益于楚少朋，李长友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批斗回家后，李长友总喜搂着李大梅，在堂屋里静静地坐着。有时，也会给李大梅讲一两个小故事。在父亲的怀里，她是安静的。就像此刻，她慢慢地用嘴回应了乌亦天，那些醇的人间气息，一下就了。

李大梅想着，对父亲李长友就有了一说不的哀怜。

夜，重新陷了寂静。

乌亦天愣在那儿，李大梅看着他皱着的眉，突然间心里泛起一说不的滋味和难以言说的危机。她定定地看了乌亦天两分钟，然后回过，沿着光荣巷，往和平路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乌亦天已经转了。他的清瘦的背影，正渐渐地隐老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