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倒是可，只是有违常识。蚕哪有自己爬上桑树的？李明溪看了他的疑惑，笑：“我原只画了桑叶，不想过一夜就爬上蚕宝宝了。”朱怀镜觉得这话极幽默，又极机智，就说：“你也真气。再过几天，桑叶不叫蚕给吃掉了？你还是快捉了这蚕吧。我说你要真的成了大家，今天这话说不定会成典故的，就同什么画龙睛一样。”李明溪问这画是他拿去裱，还是朱怀镜自己送去裱。朱怀镜怕时间耽搁太久，就说我去找个地方算了。李明溪便拿了张报纸，将画稀里哗啦包了。朱怀镜看着李明溪动作茅茅草草，生怕把画坏了。天有些黑了，朱怀镜才记起自己中饭都还没吃过，顿时饥辘辘的了。便邀了李明溪，到外面找了家店，两人喝了几杯。

朱怀镜草草洗了一下，就来睡觉。香妹说：“今天怪不怪，总有电话打来，我一接，又不听人说话。”朱怀镜心里就明白八九分了，却说：“一定是谁打错电话了。这事常有。”他想下床去给玉琴挂个电话，香妹却在解他的衣扣了，便不好说什么了。

次日一上班，玉琴来了电话。朱怀镜喜不自禁。他早想了一肚的话要说，可玉琴先说话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气：“朱长吗？你的工作证，我们保安给我了。不好意思，我上给你送过来，你这会儿不去吗？”他一时说不别的话，只说好的好的。本想说不劳你送，自己来取，却又怕显得失份。

雅致堂是字画装裱的百年老店，在清代就名播海内。主堂的是大名鼎鼎的卜未之老先生。朱怀镜原想随便找家店裱一下算了的，但怕糟蹋了画，才特选了雅致堂。可雅致堂的师傅是见多了上乘画作的，他拿不准李明溪的画到底如何，这会儿便有些心虚了，怕人家笑话。了门，见接洽生意的是一位小。小很客气地招呼他，并不多说什么，只指着墙上的价格表同他讲着价钱。正说着，一位白髯童颜的老先生从里面来，从柜台边走过，不经意看了一朱怀镜手中的画。才要走开，又回过来，接过画细细看了起来。朱怀镜想这位无疑就是卜老先生，他心里就打起鼓来。不想老先生端详半天，却啧啧：“好画好画！不知这位是不是就是李先生？”朱怀镜忙说：“不不，我姓朱。

李先生是我一位朋友。您一定就是卜老先生？久仰了。”老先生伸手同他握了握，：“哪里哪里，只是痴长了几十年。这真的是好画啊！我是多年没见到这样的好画了。我只是个裱画的匠人，见识浅薄。但当年在北京学徒，好画还是见过些，所以画的好丑还是识得的。”朱怀镜说：“老先生见多识广，以后少不得要请教些事情了。”卜老先生忙摇手：“哪里。”老先生说着又凑近了细细看画，突然眉一皱，说：“我见识也少，只知诗有诗料，画有画材。据我所见，蚕是不太画的，而把蚕画在野外桑树上更是奇了。我倒有些不明白了。也许这位李先生另有情雅意吧，我这老不敢妄自揣度了。这画我亲自来裱，价格先别说，一定优惠。多年没见这样的好画了，不收钱也值啊。倒想见见这位先生。”朱怀镜就说：“这好说，我哪天带他来叙叙。”

说好了，朱怀镜便告辞。本想留下名片的，但想同这样一位老先生打，递上名片，怕有显牌的意思，未免太俗，就只拿笔写下了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卜老先生也并不问他在哪里就之类的话，只同他握手再三，像是遇着了知音。可见这卜老先生的确是个超逸之人。

了雅致堂，却见玉琴的车仍停在那里。朱怀镜便心一。才走到车跟前，玉琴在里面打开了门。他上了车，说：“我以为你走了，就同卜老先生聊了一会儿。一位好儒雅的老人啊。这老人如今也不多见了。”玉琴却望也不望他，只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我这荒唐的女人也不多见了吧？”

朱怀镜想不到玉琴会这么说，就侧过脸望着她，低沉着声音，说：“玉琴，你把我糊涂了。遇上你是我到最快活的事情。我也不知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

朱怀镜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香妹已上床睡了。朱怀镜有事不回来，从不同家里打招呼。这是他在县里工作就养成了的习惯，香妹早不把这当回事了。当初县里电话不怎么方便，他又是吃着早饭不知中饭在哪里吃的人，就索叫家里人不要等他。这样他倒还自由些，少了许多拘束。

放下电话，朱怀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就叫我朱长了？她真是这么反复无常的人吗？既是如此，何必她自己来送还？随便派一个人来不就得了？不光觉得玉琴不对劲，自己也好像不对劲。本来与这女人几个小时之内似乎走过了几万年的路程，却一下又考虑自己的份了。

一会儿，玉琴来了。玉琴微笑着，掏他的工作证给他。他请她坐，忙去倒茶。玉琴明显地瘦了，脸很憔悴。他正拿着茶杯，只听得玉琴说你这里忙，就不坐了吧。他不好勉，放下茶杯说那真不好意思呀。心里怅然若失，又不好表。突然想起要去雅致堂裱画，就说：“我想去雅致堂有个事情，同你一去好吗？”玉琴说：“好吧。”朱怀镜从柜里取李明溪画的那幅藏图，随玉琴一来。上了车，两人坐在车里，似乎就有了某氛围。他便想找些话说，却半天想不一句得的话。玉琴侧过脸来，望他一，说：“你这两天瘦了。”朱怀镜也望望玉琴，说：“你也瘦了。”玉琴的脸就红了一下，不说什么了。一会儿就到雅致堂了，朱怀镜开门下车，说：“谢谢了。你好走，我打的士回去就是。”玉琴不声，只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