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伯叹气说：“这就是我为什么盼你回来的原因了！乐一天少一天！你有时间就过来吧！”

“娃娃，你娘本来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可惜于地主家，你五舅又是率领民团与解放军作过战的。所以解放后你娘就惨了，一有运动就挨斗！挂牌！游街！站桩！什么罪都受过！那么个弱质女，还要被民兵押着和我们一起劳动，什么脏活重活都得！一镇才女，就这样被折磨死了！娃娃。这个话到外面可不能说，我捉摸着，又快要来运动了，别说你娘，连我都不晓得能不能逃过这一劫！”苏大伯面有忧，眉锁，显得忧心忡忡。

“大伯，四天，给大嫂家揹甜酒去。你老人家有事么？”

“大伯，我娘来听书么？”孙发生问。

母亲竟然没有遗像。只有父亲床前的三屉桌上的玻璃板下有一张母亲的小照。母亲缠黑丝帕，端坐在椅上，手中持了长长的一棵旱烟杆，脸容瘦削苍白，一副病态。三年多了，记忆中的母亲的形像重迭在这帧小照上，依然令孙发生凄恻哀宛，泪衣衫。生活中的母亲是十分严厉的，孙发生无论床、逃学、摔坏碗碟，都会遭到母亲的责罚，现在看来，母亲是把她不幸遭遇中受到的气洒了一些在儿上。母亲酷读书，健康之时总是手不释卷，是小镇上素负盛名的才女，对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小官员一向决不结，这就造成了她每次运动都会被揪陪斗，最终才四十九岁就与人生诀别的悲剧。

孙发生答应了，再去八卦井挑了一挑，送到何家小院。何大哥不在家，何大嫂衣衫不整，孙发生不愿意她去挑，遭人家的白。挑满了何大嫂家的缸，孙发生又去挑自己家的，两挑倒缸，天便黑了！父亲没有回来，显然外边有饭局。孙发生随便了些饭吃了，便走了里屋，想看看母亲留下了什么东西。

“你大伯是让你当他说书的听众，你一天不在他都不安逸。”苏大娘说。

“原来你把孙老三当他娘了，也难怪，娘儿俩都是好听众！”苏大娘说。

“不止听书，也来借书，聊天。举止大方，言谈得，标准的名门淑女！”

当时的孙发生以为天塌下来了。母亲的不幸辞世带给了这个家大的灾难，三兄弟顿时成了没有母亲的弃儿。直到现在，这灾难仍在继续，尚未成人的孙发生失去了太多的母。

“大伯，我想听你讲讲我娘。”

“你的觉不对！你记不记得，老三他妈李四孃最喜和我们谈心么？”苏大伯说。

苏大伯见孙发生挑门，摸着白胡须说：“孙老三，你总算回来了，去了好几天吧！”

孙发生吃了一惊，问：“大伯，你已经有了预？”

煤油灯下，孙发生俯首于三屉桌上，两行清泪无声自。这是自母亲逝世之后他第一次沉痛之极地怀念起母亲。五七年反右，母亲同样成为陪斗之人，被挂着地富反坏右的牌游街示众。已经快九岁的孙发生曾经为被关了起来的母亲送饭，亲看见母亲咳嗽时吐的血。那个时候，母亲的肺病便已经很严重了。可当权者对打死老虎兴味盎然，对重病的母亲并未手下留情，直到母亲在关押时昏迷不醒，才允许父亲送往医院治疗。千里镇医院只能为母亲消炎止痛，当权者又不允许外救治，拖了半年之久病情并无本好转。在父亲的烈申辩下，母亲方转贵西县城医院，可惜为时已晚，母亲被判为绝症，住院月余后用车接回了家。

“没事！不过少了你说话，生活似乎缺了趣味！”

那天，只有游丝般气息的母亲间一阵响，环伺床侧的二大娘、何大嫂与父亲把她扶坐在椅上，孙发生跪在母亲膝前，一张张往灰盆内烧“倒纸”孙发生泪满面，大放悲声，在场之人无不潸然泪下。母亲很快便咽下了最后一气，停止了呼。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死亡的气息。灰盆内纸钱燃起的烟雾袅袅地弥漫了堂屋并飘屋外，冷漠地在空气中为一个凄的生命划上了一个个句号。

没给苏大伯家挑了，他得尽量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