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书也有好，不过这些线装书很旧了，要好好保护，别给人家坏！”

“有注释，有拼音，还有同音字，多看两遍就记住了。”

再打开书页，《技》。《画》。啊！狐仙鬼怪，跃然于发黄的书页之上。市农工商，杂陈于邪怪的故事之中。那描写活生生，血淋淋，把个少不更事的孙发生看得神张，心胆俱裂，他来不及把书本放回原，拉开外屋门逃也似的跑到街，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灼，一钩新月被黑的乌云遮掩了。小街上只有几从门窗隙中透的细微的光线在摇曳。那些平日熟得不能再熟的房舍矮墙柜台什么的似乎都变成了怪兽悄悄地潜伏，准备着不知何时向着他扑过来。他不敢在街上走动了。他踅回家门，爬上柜台，瑟缩着蜷曲了躺下去，屋内那昏黄的油灯光线从窗中透来，他却不受光的诱惑，不从窗中往屋内看，怕他刚逃来的堂屋里已经聚集了书中的那些鬼怪。惶恐中，他渐渐睡熟了。直到有人摇醒了他。他睁开惺忪的眨，发现父亲已在屋中，他是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父亲指了指方桌上的一个纸包，以少见的有着些许意的语气说：“吃了那几块糖再睡吧。以后别再睡在柜台上，会着凉生病的。”

“怕什么？隔邻舍都是人！”父亲说。

父亲回里屋睡觉去了。孙发生把桌上的纸包抓过来，啊！好几块桃糖呢！他把它们一块块慢慢地咀嚼后再咽下去，饥饿的肚觉到了一少有的满足。父俩虽然只有几句简单的对话，但父亲冷漠的神情毕竟产生了变化，就这么一轻微的关注，已经让孙发生又有了一丝希望。他在一甜的心情中慢慢睡熟了。却不知里屋的父亲久久不能成眠。

“老伯枕下的那本《聊斋志异》，里边都是狐仙鬼怪。太怕人了！”

“懂了！老伯，我会小心在意的！”

那盏玻璃罩的油灯放在书桌上，孙世昌用一支长长的旱烟杆在吞云吐雾。他知肚中只有白萝卜的孙发生是在饥饿中睡的，他作为父亲却无能为力。三儿能不能过这场饥荒成了孙世昌经理挥之不去的心结。他曾经很决地不想再去儿的死活，却无论如何也不到视若无睹。看着儿那日渐消瘦的弱小的，如同看着一个无辜的生命在逐渐消逝，孙世昌的心里便如刀绞般疼痛。公私合营经理的确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寻找，可惜弹般大的千里镇饥民太过密集，镇政府，公社委会那么多的睛都盯着可能现的各。孙世昌虽然纡尊降贵地去求过主资分的官员，却几手都是空手而归。三儿缺少的这两个月的粮定量，或许真会要了他的小命。想到这个结局，孙世昌里下了混浊的泪。

没有开锣，父亲绝对一时半刻回不来，孙发生便端了灯父亲住的里屋，那里的霉味儿更重了，气氛也更暗了。从父亲那汗味儿很的枕下拿本线装书，转回了外屋。

“书上没有不认识的字？”

“吃了糖睡吧，夜了。”

“你能看懂书里的故事？”

“我怕！”孙发生不由自主地说。

“能！我以为偷桃的小孩被砍掉的就掉在堂屋里，才吓得跑来。”

暗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印着《聊斋志异》四字。信乎翻开书页。《偷桃》。图是一位耍术的老下的一束光带伸向空中，一个小孩沿了那光带向上攀延…读那文字，方知晦涩难懂，不认识的字很多。然而凭着半年初中学过几篇古文，他还是把大意看懂了。那小孩上天后偷蟠桃丢下地来，人却似乎被抓住了，天上又是降血雨又是落下小孩儿的…孙发生全上书本，方才的好奇为恐惧所替代。眨看看地面尤其是黑黝黝的大方桌下，确信那小孩儿的不是落在屋里，着的心才渐渐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