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章

我的hu籍是上海，但实际chu生在内地的一个小城，父母在同一个工厂工作，整个厂都是从上海内迁过来的，生产重型机械。

工厂很大，大bu分技术类职工都是上海人，带着自己的家属和全bu家当举家而来。厂里有生活区，幼儿园，小学，甚至自己的菜场，许多人的一生都是在那里度过，很长的一条路贯穿厂区南北，路面被大型卡车压得平直，两边随chu1可见锈成黄黑se的ju大铁块，路口竖一块牌子，406厂一路。

数千人的大厂，除了随厂内迁过来的那些人之外，剩余的工人大bu分的都是从附近城镇里召来的，过去务农，后来务工，所以清一式的黑瘦，憨厚乐天，上下班穿同样的工作服，面目模糊，很难分辨。

在这样的环境里，父亲就更显得鹤立ji群，他是随着内迁而来的唯一的大学生，浙大毕业之后被大手一挥，支援内地，直接落到了这个地方。

厂里没有人不记得他，常志柳郁郁不得志，常志柳xing格偏激，常志柳愤世嫉俗，常志柳注定从云里跌到泥里，而且一辈子都要在泥里。

我们一家三口住简陋的小宿舍，吊灯昏黄，窄小bi1仄，墙角的木制书橱里堆满了书籍，厚薄纷杂，翻开来多是复杂的图形和数字。因为常年不见yang光，很多内页都已经发黄，凑近了可以闻到一gu霉气。

父亲带着它们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一定满怀凌云壮志，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来到的是一片liu沙海，更可怕的是，他还没有能力走chu去，唯一能zuo的就是在这里一日日沉没下去，yan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最后没ding。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母亲结婚，她只有小学学历，娘家是那个小城城郊的农hu，年轻的时候长得好，在那个年代能够在几千人的大厂里脱颖而chu，嫁给唯一的城里来的大学生，我想她一定是骄傲过的，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决定的错得有多离谱。

家里的气氛是yin郁的，这zhong不快乐从父亲shen上不停歇地散发chu来，gan染到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我chu生之后变本加厉。

童年的时候我甚至不敢与他同在一个屋里待着，害怕他突然爆发的怒气，还有憎恶的yan神。我书读得不错，但他从未louchu满意之se，看着我的成绩单沉默，然后丢回我面前转shen离开。

作为一个孩子，在对一切能够取悦父亲的方法绝望之后，我开始逃避与他的相chu1。所幸母亲天xing很乐观，一个人承担所有家务，对我温柔照顾，她文化不高，喜huan坐在我书桌边默默看着我写字，冬天攒下jidan与红糖一起炖了端过来，看着我喝的时候houtougun动，接过空碗的时候微笑。

再后来父亲回城无望，开始酗酒，喝醉以后yan神yin沉，cao2起手边任何一样东西丢向我们，最可怕的一次是过年，母亲在厨房用圆铁勺zuodan饺pi，他在屋里独自喝酒，酒瓶空了，叫我进去，我正埋tou搅rou馅，没有听见，抬tou看到父亲双目血红，空的酒瓶从三尺外砸过来，当xiong一记。

妈妈扔下铁勺跑过来挡在我们之间，我扭tou跑chu去，屋外冰天雪地，xiong口痛得发闷，跑chu大门的时候风像刀一样割过肌肤，十数步之后又扭tou跑回去，正看到他们扭zuo一团，母亲瘦小的shenti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叶，扭曲着怪异的角度，竭力抵挡父亲要冲chu来的疯狂。

我拉着她一起跑，然后在河边哭叫，说了很多十几岁女孩子绝望后会冒chu来的歇斯底里的蠢话，而她默默liu泪，最后抱着我的tou说会好的，那是你爸爸。

我内心一直有一zhong朦胧的gan觉，父亲恨我，还有这个家，不过没人告诉我原因，到后来我也不再关心，高三时填报高考志愿，我选择回到上海，祖父祖母早已逝世，姑姑一家住在老式弄堂房子里，空间窄小得转不开shen，看到我们去的时候目光冷ying。母亲陪我在一个闷热的小旅馆住了一个月，高考结束之后才回到厂里，也是在那年夏天，母亲突然病逝。

她曾经是那样一个年轻健mei的姑娘，死时却已经变得消瘦单薄，下葬那天外婆哭天抢地，咒骂不休，说父亲狠心，不就是没了一个娃，居然这么狠心，恨一辈子。

我终于知dao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母亲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曾经又有过一个孩子，父亲梦寐以求的儿子，但是她怀yun三个月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独自坐车到城里将孩子zuo了人liu。回来以后面对暴怒的父亲只说了一个理由“我想小huan过得好。”

我叫常huan，妈妈起的名字，我大了以后常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好，因为就算我被人戳着脊梁bi1到角落的时候，别人一声咬牙切齿的常huan，也能提醒我这名字的本意，至少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衷心希望我常常huan乐的。

家里的条件只有这些，母亲早已料到弟弟chu生以后面对我的是什么，又知dao父亲对儿子的渴望和热切，所以竟用了这样决绝的办法成全了我。

父亲想要一个儿子，他对自己这一生早已gan到绝望，只想要一个儿子来承载所有的梦想，走他走不到的路，去他想去的地方，我的chu生是让他失望的，母亲的行为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或者在他yan里，我才是刽子手，我的存在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