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bu

沈聪聪干了十年新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窝nang过。凡是批评报dao，不得擅自采访，更不得擅自发稿，领导说这是为了慎重起见。事情的起因，还是她那篇批评泰华集团野蛮施工毁坏古墓的稿子，当时虽说是从版上撤下了，但事后她多次在编委会上提chu，如果广告bu门这么zuo广告，我们编辑bu就没法zuo新闻了。

梅总监开始脾气还好，她是那zhong只要把事办了，目的达到，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的人。后来，沈聪聪没完没了，一开会就说这事，一开会就说这事，连带着报社的几个老同事也chu来为沈聪聪说话，梅总监就搂不住火了。最后，报社专门为编辑bu和广告bu开了一次协调会，梅总监带着经营bu门的全ti主guan一上来就说：“你们编辑bu要有本事，你们就自己挣稿费、车ma费、编辑费、防暑降温费、医疗费。别在这儿教育我们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dao。好像我们广告bu，就庸俗，就低人一等，就不知dao什么叫舍生取义杀shen成仁。这是什么时代？资本时代，你们得学会尊重资本意志。你不尊重人家，人家凭什么给你钱？给你广告？”

沈聪聪说：“照你们这么说，我们还zuo什么新闻？写一篇报dao，还得先打听人家跟咱们报社有没有广告合同，笑话。干脆以后选题会，你们广告bu给我们来开得了。”

梅总监是zuo记者chushen的，也不是不知dao选题会是怎么回事，当即说：“沈聪聪，不至于毙你一篇稿子你就说没新闻可zuo了吧？天下之大事情之多，楼市楼盘涨价了，奥运冠军下海了，母子tiao楼自杀了，超女粉丝打架了——选题多了去了，怎么就非得批评政府批评企业才叫选题呢？”

这事闹到最后，还是社长水平高。他避重就轻，绕开问题he心，即报社是否应该对存在问题的广告客hu网开一面。要说社长有水平，水平就在这儿。他倘若正面解决这个问题，势必把自己缠进去。比如，他要是支持广告bu，那么肯定被编辑bu抓住把柄。沈聪聪这群文人是最不好惹的，不要说告到记协，就是在网上议论议论，说如此社长见钱yan开见利忘义缺乏新闻从业dao德之类的他也受不了。而他要是支持编辑bu，那基本上等于搬起石tou砸自己的脚。广告客hu跑了，收入少了，他这个社长对上对下就都不好jiao代了。现在都是自负盈亏，一张报纸几mao钱，靠卖报纸能挣几个钱？还是得靠广告。而要靠广告，你就得改改文人脾气，想骂谁就骂谁，能成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骂能骂来钱吗？万一人家企业有点背景，或者你哪句话说得有点mao病，人家告了报社，你记者没事，报社可是得担责任。官司输了，报社得赔钱。就算官司最后能打赢，报社不是还得请律师打吗？一年要打那么几场官司，光律师费得多少？但显然这话，是不方便拿到桌面上说的。因为只要说，就会落下口实。报社一大批正直的老记者就会以此攻击社长，质问他作为一个社长，是不是为了点蝇tou小利，就可以不讲新闻良心了？

其实，社长在开协调会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之所以开会，就是走走过场，等两边都火药味十足的时候，社长chu来高屋建瓴一下。社长清楚，他这个方案要是先说chu来，肯定两边不讨好，但争执不下的时候说chu来，两边就不容易有什么话说了。社长有个外号，叫“两点社长”这个外号的由来是因为他无论大会小会，只要一开口，就是“我来谈两点意见”这一次，他照方抓药，还是两点意见。第一点是虚的，he心意思是广告bu和编辑bu都是报社的重要bu门，以后要经常联系，加qiang合作，要相互尊重，不要相互拆台。第二点是实的，主要针对编辑bu，说的是以后编辑bu重大选题重大报dao，尤其是批评报dao负面新闻，一律要经编委会研究通过。这样zuo，是为了对社会负责任，谨防少数不良记者把报纸版面当成xie私愤的工ju；尤其是要防止一些新闻记者打着正义的旗号，勒索敲诈企业，破坏正常的经济秩序和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这第二点，说得一点mao病没有，沈聪聪当时没弄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后来她才发现，跟自己的关系太大了。只要她报的选题，稍微mingan那么一点，编委会就要研究；而这一研究，一个星期一个月都有可能，研究到最后，即使同意发稿了，也过了新闻时效，成了炒冷饭。

沈聪聪心灰意冷，她忽然发现自己需要一个能谈点私事的朋友，但是她竟然没有。不是她人缘差，而是她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自从二十七岁高龄chui掉最后一任男友后，就把自己锁在工作上了。那时候，是新闻记者的黄金时代，也是沈聪聪最能跑的时候，她就这么跑了四五年，然后斗转星移，她这样的记者一下子就过时了吃不开了。以前她写批评报dao，批评官员批评政府批评企业家，人家夸她，说她有正义gan有良知；现在她再这样，人家就说她心态不健康，说她仇富，说她缺乏建设xing，说她怀有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沈聪聪需要一个理解她的人，一个能跟她聊聊的人。她翻电话本，翻来翻去发现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基本都是工作关系，基本都是结婚成家的。结婚成家的女人，基本都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