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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10)

往那边走吧,我要到那儿换车。”施肖萌跟着她往前面的车站走去。

“他没出差呀?”

“没有,他…被抓起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你一点没听说吗?”她站下来。

“什么?”施肖萌睁圆了眼睛,瞳孔好像一下子放大了几倍“为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恐惧。

“因为,他包庇了广场上闹事的反革命。”

施肖萌像没听见一样,声音猛然放大,泪水随着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她望着那张挂着眼泪的脸,的确是一张很美、很单纯、很善良的脸,一张令人不忍嫉恨的脸。是的,她不应该,从道理上不应该嫉恨她。你既然爱一个人,就应当尊重他的愿望,服从他的选择。女人,女人有这样的胸怀是不容易的,可对于一个爱别人而肯于牺牲自身的女人来说,应该是容易的,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容易的!

“别哭,这儿人太多。”

“不不,他不是坏人,不是反革命。”施肖萌的情绪略略克制下来“你们总该了解他,一起工作这么久,总该替他说说话。”

她胸口堵了一大堆话要说,却忍住了没说,近两年的公安干部的生活,使她懂得该怎样克制和谨慎了。

“我该走了。”她本来还想说:“你别对人说我告诉你什么了。”但没有说出来。她决不在施肖萌面前显得这么胆小怕事!

施肖萌紧随了几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见见他呢?”

“在押犯在预审期间是不能会见亲属的,连通信也不行,何况你也不是他的亲属。”她现在的口气几乎是冷酷的。

“你是公安局的,你帮帮忙,让我见见他。”

“…”“我不会连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连我都见不到他,”她的心一下子被施肖萌流出来的和自己吞下去的泪水泡酥了“…过几天,可能有个公判大会,如果有他的话,我看能不能给你找张票吧。”

走到公共汽车站跟前,施肖萌仍旧随在身边,但是再没有说什么。车来了。

“那我怎么找你呢,还打那个电话?”

“你最好别再往我们那儿打电话,我找你吧。”她挤上汽车。

“谢谢你啦,小严。”

她听到这句充满真挚感激的致谢,车子开走了。

下了车,她拼命地往家跑,她不愿意也不能再憋下去,再忍下去,只想快些回到自己的小屋——那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去,哭!

她要痛快地哭!雨,斜斜地飘洒,似剪不断的银丝,拖拉机的铁皮拖斗里已经被洗得精湿。他觉得冷,缩成一团的身体微微地打抖,腕上的手铐冰凉沉重,尽管同车的犯人把自己的一块不大的绿色塑料布慷慨地匀了一半在他的肩上,他还是觉得贴身的衬衣已被雨水透入,凉丝丝地贴在腰间,不知棉被怎么样,坐在屁股下的被袱卷想必也早已湿了。

这部带拖斗的拖拉机下午三点从自新河农场的场部出发,已经在泥泞中蠕动了一个多小时了,一路的稀泥、坑洼几次使它险些抛锚,两个坐在驾驶台阳篷下的人却满不在乎地一路说笑,笑声在沙沙的细雨里显得格外响亮。驾驶员是个年轻人,周志明始终没有从正面看清他的脸,坐在他并肩的那位三十多岁戴眼镜的人,倒是时时回过头来看一眼身后拖斗里的两个犯人,驾驶员有时叫他老常,有时叫他常文树,这大概就是他的名字吧。

周志明的身体凭了车身的剧烈颠动来回摇摆着。延目远方,茫然眺去,在铲平的田野尽头,间错拔出几株形状古曲的树木,他叫不出那树的名字。地平线上,一抹黛色山脊浮沉于雨雾空蒙之中,他也辨不出那山的远近。耳边嘎嘎啦啦的柴油机的响声和几乎被它淹没的簌簌的雨交汇成一种单调而又有点儿苍凉的音响,从这音响中,他似乎能够想象出前方的目的地是怎样一种色调的世界,他将在那里度过十五个漫长的冬春,这本来应该是人的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寄托和快乐。雨线虽然是款款细细地飘来,他却感到像一片麻乱的鞭抽,他不想哭泣,生气枯竭的眼睛是干涸的,但是,从脸颊上流下来的雨丝却浑若一片泪水,仿佛一直滴到了心里。

“嘿,快到了。”与他合披一张塑料布的犯人向前方张望着。他大约四十来岁,干巴巴的脸盘上极不协调地鼓出一对肉肿的眼泡,剪光的脑袋上刚刚长出些毛茸茸的刺儿,还遮不住青虚虚的头皮,他是跟随那个常文树到场部一起去领一批铁锹和他这个新来的犯人的。他用粗筋暴露的手指着远处“喂,看见那个砖窑了吗?是个报废的旧窑,现在的新窑还得往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在荒芜的旷野上,一座行将倒塌的土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映入眼底,土窑的周围,取坯土留下的大坑已是一片泽国。周志明把视线收回来,向自己的同伴瞥了一眼,问道:“你在这儿很久了吗?”

那犯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六八年进来的,本来到今年七月份就满期了,可是不小心又犯了个错误,刚刚加了三年刑。你呢,犯的什么错误?敌矛内矛?”

“我?也没犯什么错误…”他出语踌躇地说。

“没犯错误?没犯错误到这儿干吗来了,跟你说,往后可别这么说话。”老犯人善意地告诫着。

“预审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

“得了。”老犯人戒备地往驾驶台瞟了一眼“甭找那份不自在,你多少年呀?”

“十五年。”

“嗬,够重的,怪不得进了场还不摘铐呢。你还不到二十岁吧?”

“二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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