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纪长没再？唆。

他当时坐在后座上，夹在两个年轻的民警中间，开始上车的时候，两个民警把他往座位下面，他想起过去在刑警队抓刑事犯的时候，照例是要让犯人在座位下面蹲成一团的，后来听见纪真在车外说了一句：“让他坐着吧。”他才算没受那份窝罪。透过黄蒙蒙的有机玻璃窗，他能看到晚间路上一片模糊的景象，听见孩们在路边嬉闹的声音…

“我得拿件衣服。”他站着没动。

他放下电话，想想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救了江伯伯，救了安成，救了那个不认识的工人，还救了施季虹。虽然施季虹的刀嘴常常搞得别人下不来台，但她总还是一个不错的人。他们，还有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情是相通的，觉悟是一致的，那么多人原来都是一条心。季虹老说，咱们中国算完了，这回她该看到，中国完不了！

那时候，他觉得腕上的手铐越发冰冷沉重，似乎全都被它镇凉了。他的突然堵上了一阵沉甸甸的懊悔，这叫人受不了的懊悔心情几秒钟之内就发展得异常烈。从有机玻璃窗上透来的一片朦胧而又斑斓的彩中，他心里油然生一对自由生活的疯狂留恋，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在车里歇斯底里大发作。这一切都是自己找来的，他吗要那么迂呢，吗非得留下那张字条呢，就让小陆去受一阵小小不言的委屈又有什么呢？只要他不说，凭他在同志们当中的印象，大概不会有人怀疑他在胶卷上了名堂。他当时是发昏了，叫一突如其来的激越，一宋襄公式的英雄搞得脑发昏了，好像只有来承担一切，才算是真正成为了一个彻底的者。一向，他痛恨自己的弱和低能，可也不能那么傻呀！

他记不得长一屋先说了句什么，他一看到这个阵势就明白了。纪长把逮捕证取来给他亮了一下，又放在桌上叫他签字，他签了，并且熟练地沾上印泥在名字上压了一个红指印，这一他是用不着别人教的。

他懊恼地追索着写那张字条时的心情，他离开会议室本来是为了要给肖萌打一个传呼电话的，他担心他们晚上还会再去广场，接通电话以后，施肖萌告诉他，他们——她、施季虹和卢援朝，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安成家，他才放了心。他知安成住在９４１厂附近，离广场隔了半个城区，只要他们这一天晚上去不了广场，就不会再什么危险，因为半夜就要收缴圈，今天一早三万工人民兵就要开广场，局势一发生急转直下的变化，恐怕谁也不敢再去公开地“闹”了。

他是第一次坐牢，而牢房里的陈设却是以前就熟悉的，无论在刑警队还是在五，预审的这个看守所他来过不知多少次了。一个月以前，徐呈也就是住在这样的单人牢间里的。使他到陌生的，只是这里枯燥沉的调。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环视四周，漆黑的门，铁的墙，几块砖矮矮地垫起一张床板，豆腐块般的小窗上方，悬着一个尘土封盖的有线广播电匣，这倒是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到上腾地一下又起来，他懂得自己的决不是一件辱没本职的卑鄙勾当，他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谴责的，于良心于公理都说得，他甚至还到一儿安，在浑大的世界里，他，一个微渺的人，弱的人，毕竟是向着不公正的势力，也向他本，证实了自己的一儿力量。就像一个被重压得长久地佝着的人突然直了一下腰似的那么舒畅、惬意。

他又在搜查证上签了字，签完，小陆上来，用一只亮闪闪的电镀手铐麻利地磕在他的手腕上，磕得他生疼。他想对他笑一笑，以便也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经，但碰到的却是小陆那副俨然的面孔。而实际上他也笑不来，如果不忍着，他说不定还会哭来。为什么？他说不清，脑里已经得什么也说不清了，也许只因为那时“白白”忽然跑到了他的脚下，温柔地蹭着他的角，他有忍不住了，这个不懂人事而又那么通人的“白白”呀…

那时候，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痛快，觉得自己也应该异常的勇敢，才能无愧于与他们为伍。于是，那个傻劲就在一瞬间冒来了。他希望自己办的这件事，不仅正大，而且光明。如果说，刚才钻在厕所里拆胶卷的那一刻还有一心虚害怕，那么现在他觉得就是当着长科长，当着小陆的面儿，他也照样敢把胶卷给曝了，他甚至憎恶起钻厕所这偷偷摸摸的搞法来，把一件本来无愧的事搞得猥琐了，怎么想怎么是个不甘心，他不应该拿小陆替罪羊。越想，脑袋越胀，一冲一冲地发起昏来，狂的英雄主义和浪漫的牺牲

“从厕所的桶里冲下去了，就是三楼楼里那个厕所。”

他坐起，靠在有儿发凉的墙上，似乎从五脏到四肢都在颤抖，一空茫茫的、不知所措的颤抖。昨天晚上，他去医院看过父亲，在回家的路上，把一切都仔细想过了，他完全想象得那张字条在里会引起怎样石破天惊的哗然。他想到他会在第二天就被去办学习班；想到会背上一个严厉的分，他甚至了这样的准备：永远离开他所的工作，被开除公安队伍，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结果比这还要可怕十倍，而且来得这么快，他刚回家不一会儿，就在自己的小屋里被逮捕了。

“等等，”陆振羽把衣服拿过去，从上到下摸一遍，又还给他“穿上吧。”

投在泥墙上的光渐渐发黄，又渐渐泛白，天大亮起来，门外的甬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回音很大，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会儿，在他的门前停住了，停了几秒钟，又走开了。他知是值班的在通过铁门上的小镜对各牢室行查看。这块只有掌大小的镜从里边看可以照人，从外面看，却是一块透明的玻璃，监可以从这儿把整个牢室悉无余。

“找双换的袜。”

他走到里屋拿了件外衣，想了想，又打开柜想要拿双袜，跟着他来的小陆拦住了他。

小陆跟他里屋，大概是怕他从窗那儿逃跑，尽那窗已经有一冬天没有打开，窗台上还满堆着东西，但小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边，卡住他通向窗的路线。他知小陆这个人，论情，他不至于多么恨自己，论情理，他也未必真的相信自己会逃跑，大概更不会相信这件衣服里藏着什么行凶的武，作为一个公安人员，他觉得小陆和自己的最大区别，是无论执行什么任务，脑里一律没有情活动。的确，小陆也这个职业，但完全是另外一法，他只是把侦查工作当成一很投合趣味的职业，甚至是当成一“技术”的职业来。小陆说过，他从小就当侦探。现在他之所以这样一丝不苟地防备着自己逃跑、行凶、自杀和毁证，不过是兴致地想表现某业务上的严格和老练，并不一定真有什么担心。小陆信奉的格言是：公安人员就是会说话的工，侦查员不承认情，只承认理智。他是一个够格的机人。

压完手印，他才看清楚逮捕证上的字是严君的笔，虽然运笔不似往日的洒脱与畅，却仍旧能一认它来。他猜不严君在填这张逮捕证时会怎样看他，心里有别扭。

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从小窗外面传来，打破沉闷的宁静。他记得外面正是看守所院内的一条路。大概是一辆卡车从窗外驶过，车窗玻璃上的反光在牢房的天板上划一纹般的光弧，恰似昨天晚上路灯在吉普车篷上过的一条条亮斑一样，那动的光斑使车里一明一灭，晃得人心里发慌。

“东西呢，放哪儿了？”纪真问他，态度温和。

“先甭找了，穿上衣服走吧。”

纪真看看他上单薄的衬衣，上：“拿吧。”

“胶卷。”

“什么？”

！

他看了小陆一，没说话，刚要穿上衣服，小陆又拦住了他。

“什么？”

穿好衣服，又回到了外屋。情有什么用呢？他尊重了自己的情，可是尊重理智的小陆到底用手铐把他铐了起来，就连找双袜也要看他的脸了。

他在五的几年经历中，纪真作为一之长亲自掏窝捕人，还是破天荒。纪真随带了四个人，大陈、小陆，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年轻民警，郑大妈作为搜查的见证人也被领了来，只有十几平米的外间屋挤得满满的，使张的气氛中夹带了一层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