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边过来人了。”

“好吧，我明天来。”他说。

没想到，接兵的解放军刚刚走，穿着蓝制服的人民警察接踵开学校。解放军既然招了这帮十五六岁的娃娃小兵，公安人员当然更需要从小培养。对于看过《秘密图纸》、《铁卫士》这些影片的少年来说，一个全能的公安战士，这是同样大的诱惑。于是，更大的竞争在全校席卷而来。

半天没有回答，他几乎是屏住气在等待。

大福

记不清他们从这里走过多少次了。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光，这条弯弯曲曲、路面残破的小胡同，这条拥挤着这个城市里最下层的人群和那些尚未改悔的走资派的小巷，竟会留下他这么多真实的快乐，可，可，使人依依。

他只等来这么一句，屏住的气全了下来。他有自恨，就连在萌萌面前，他也是这么胆怯吗？他们在一起有好几个月了，彼此相又是那么洽、贴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拘束和费力，这已经使他破天荒地相信了命运的安排。在她面前，也许早就用不着这样畏缩了，也许早就应该更直率、更豪放，或者脆，来儿鲁的…可有时静息想想，又发觉这些念有多么可笑，简直有没正形。才几个月，不算长，何况他们的缘分又是那么偶然、无意，以至于叫人到现在都要疑为梦中的故事，惴惴然不敢相信呢。这在哲学上该怎么讲？必然的长河大概都是由这些无穷无尽的偶然的滴所组成。——他的自行车撞了她的，于是他送她上医院，送她回家，都不过是一个“通肇事者”必须承担的“民事责任”而已，要不是那天晚上无意对同院的大福说起了这件事而引起大福那番危言耸听的话来，他大概绝不会在第二天就拎着个果篮又跑到萌萌家来看她的伤。大福也是无意，一切都是天缘凑巧。

“萌萌，小周，”宋阿姨笑迷离地不住打量着他们“一个炉，这么半天还没生好呀，都快十钟了。”

还是卢援朝嘟囔了一句，才把话隔开了。“别在这儿烟熏火燎的了，到屋里坐着去吧。”

黑大汉的全名叫三耀，是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一个组长，他有一个与其神形颇为贴切的外号——“大黑”大概缘于周志明清秀的容貌和腼腆的格，黑大汉给周志明起了个亲的称呼“村丫”但这个外号并没能在人们嘴里留多久，因为仅仅两三年的工夫，周志明已经大大地变了一个样。这两三年是他的青期中一段陡升的发育曲线，从一米六○一下蹿到一米七八，肩膀加宽了将近一半儿，脯扇面似的微微凸起，一位原来在他们班里量最的“力士”后来和他邂逅相遇时，竟要仰着脸同他寒暄了…

他靠在碗柜上，呆呆地看着萌萌收拾着地上的东西。这间小厨房太窄了一，萌萌每转一次，都要碰到他的。她上那件灰的衣也很小，裹着还没有完全发育开的苗条的。他很想去抱抱她，亲她一下。他们认识好几个月了，他没真正碰过她，他不敢。萌萌收拾着厨房里的东西，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有条不紊。他原先没想到像萌萌这么一个俏丽温柔的姑娘，竟会是这么本分、勤快，正像萌萌过去也没想到他是这么没能耐一样。

季虹刚刚洗过，的发披在肩上，她总是那副大模大样的气“他们？哪是在生炉呀，是图这个小厨房的清静。”

“那是你骑车把我撞了，当时援朝哥哥也在，你溜不了赖不掉，当然得领我上医院啦。”

“不要，”宋阿姨还是笑容可掬“明天援朝还来呢，他会生。”顿了一下，又说：“你看，现在我们家这个条件，真没办法，要是多有一间屋，你就在这儿住一夜，省得这么晚再跑回去了，你家里又没人。”

“我…咱们亲亲，行不行？”他呼急促，声音发着颤，是他的心在颤。

“我知，你对我没好话。”他故意试探着说。

“行了，”季虹挥了一下手“都快半夜了，小周也该回去了。”季虹是这个家里的天之骄，对谁都习惯用这近于命令的气。

他也笑了“你呀，不用问，我一次见你就知你对我是什么看法了，要不然你吗老要我一次次领你去医院复查呢。”

关掉小厨房的灯，大家一齐走来。他靠近萌萌，轻轻问了句：“送我吗？”

“她对你说好说坏有什么要呢？你怎么从来不问问我对你怎么看。”

的那句实话“不用下乡队了”并且等将来复员回来，还能由国家分工作，似乎那簇新的绿军装一经穿在上，一辈的前途便有了可靠的保障。

他的心咚咚，脸发烧，他甚至不敢正视她的睛，嗫嚅了一下，才终于鼓鼓气说：

萌萌直起来，笑而不答。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不知是谁先停下来的，萌萌问：“还要我再往前送吗？”

萌萌撒般地争辩，反倒证明他说得不错，他差没把下面的潜台词儿也给说来：“明明是你一就看上我了。”可这话就是说了，萌萌也不会承认，她准要说：“谁让你那时候总拎个果篮上我家来呢，是你看上我了。”他轻轻了声哨，咳，他谁看上谁了呢。

听着宋阿姨会意地咯咯笑，周志明脸上了一层红，尴尬。他不喜萌萌这个厉害的。无论什么事，到了她嘴里，总要把人家蛮有情趣的那遮掩拆穿，仿佛大家都赤条条的才好看。

周志明看了萌萌一，不过意地说：“我早该走了，可炉一直没生着。”

“小周明天来吧。”宋阿姨果然打断了季虹的话，说：“明天，给你施伯伯讲讲湘西的情况，他有二十多年没回他那个老家了。”

季虹拢了拢肩上的发，接过话说：“以前我们家自己一个独院，平房还有气…”她当着周志明发这类怀旧之慨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被神经的宋阿姨打断，怕她带什么今不如昔的牢来。

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在他们学校招人的那个公安局是个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的黑脸大汉，他的形象和一般学生们理想中的侦查英雄十分接近。当时他仅仅知这个人姓，不像其他男生那样闪电般地就同他混熟了。然而人意料，这位姓的黑脸大汉对那班外表孔武有力而又在他边跃跃试的学生不屑一顾，偏偏看上了他，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瘦弱的男孩。

萌萌家的房门响了一下，他听见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了。宋阿姨、季虹和卢援朝全都挤了这间小厨房。

那时候，他虽然也参加了检，却并没有真的去关于绿军装的梦，这事对他来说犹如海市蜃楼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在送别伍同学的火车站上，看着那几个雄赳赳的幸运儿，他也并没有像其他送行的同学那样为自己洒下几颗遗憾的泪，还没等别人的泪迹掉，他已经默默地准备起下乡的行装了。

“你，她不喜警察，那她对我是什么看法？”他想起了这么一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