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黑暗。

黑晚中红光如豆。

红灯无力地散发着朦胧绰约的暖意。一束lun廓han混的青光自远而近，冰冷地映chu一颗tiao动不安的心。

当青光消失的瞬间，豆莹般的红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勾chu一个少女柔和的脸。

失神的红yun里，凝固着一双失神的yan。

一纸薄薄的ti检表装进病历袋。

透视室外是一间破旧的门诊室。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医生放下病历袋，抬起tou来，向面前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问dao：

“你妹妹今年十九岁？”

魁梧汉子未及回答，一位老者已颤巍巍挨过来，急切问dao：“什么病？同志，她已经考上军区文工团了，这病不碍事吧。

“她没有病。”医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dao：“她怀yun了。”

老者被震惊了。魁梧汉子转过tou来，目光凶狠地she1向屋角的女孩。

依然是少女柔和的脸，和那失神地凝固着的双yan…

片名渐显：堕落人间

“片tou不错。”

那男的终于坐下来了，坐的姿势很老练。他夸我，却不看我。

我已在肖琳家住了五天，和这位导演还是初次见面。这时正是晚饭后七点半钟，电视新闻刚刚播完。那男的矮矮的shen子不失滞洒地歪斜在竹pi圈椅里，右手一直不停地晃着那本杂志。这是我有生第一次与一位电影导演直面而坐，不免觉得神秘和不安。

“刘min，你喝什么，咖啡还是茶？”肖琳的高跟ying底拖鞋敲chu的刺耳的节奏，似乎成了我与那陌生男人初识的拘谨中一zhong最不可少的排遣。“嘿，孙导喝什么？”

“我喝茶吧。”那男的礼貌地向女主人眯起一双笑yan，随后转过tou来，目光总算对准了我的脸。

“片tou还算新颖，也注意了悬念。能把片tou写到这个程度，对你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确实是件chu人意料的事。当然，以后是不是就用这个片tou，还值得研究。”

“刘min，你要拖鞋吗？屋里热。”

“听肖琳说，这剧本的情节，就是一bu‘你的前半生’，看得chu来，确实不是凭空瞎编和临时采访来的东西。”导演继续冷漠地夸我。

“刘min，你来点‘雀巢’吧，是真货，火车站一个小伙子送的，他要去加拿大留学，托我在使馆里找熟人…”

“我就佩服肖琳，朋友多多益善，忙于礼尚往来。”导演冲我苦笑着摇摇tou，说。

肖琳在我shen边坐下来，快五十岁的人，shen子居然很苗条“跟你说刘min，我跟孙导演是老朋友了，你那小说一发表，我就想到他了。”

那男的恢复了矜持，继续说dao：“和剧本相比，我还是更喜huan原作的开tou，你在小说一开始写的那段内心独白非常好，你看——”他翻开手上的杂志，稳健地读dao：

“‘我们这群贴窗hua的小姑娘下了场，接下来该是大chun和喜儿的双人舞了。准备登场的mao京从我shen边ca肩而过，脸上的妆化得很mei，人显得小也显得极是秀气，tou上包着雪白的羊肚mao巾，看上去犹如一个英气bobo的女孩，只有尖尖的下ba勾勒chu一笔yang刚之气。我冲他笑一下，他一点没注意，像王子一样旁若无人地昂着tou，向着灯光灿烂的舞台，向着准备假戏真zuo的卢倩倩走去。’瞧，几句话，把一个少女对一个男孩子的单相思摹写得简洁明了，进入得也很自然。”

“可这毕竟是一段内心独白，”我困惑地皱起眉mao“如果影片从这里开始，该怎样把这zhong心理描写用人wu的juti动作转达给观众呢？”

“这个好办，给女主人公几个面bu特写就行了。我是考虑，如果把摄影机的机位设在舞台的侧幕，镜tou可以在前台和后台两面摆动，视角就显得很大很活了，—

—演员上上下下，后台忙忙碌碌；音乐时缓时急；灯光忽明忽暗，在这zhongjin张忙luan的外bu背景下来展现女主人公。这本shen就能一下子把观众带回到一九六七年那个特定的时代中去。”

导演内行的阐述弄得我哑口无言。十九年过去了。那个心惊routiao的黄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那无疑是我一生中一个最重要的转折，在医生zuochu了那个令父亲令大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she2咬牙切齿的宣告之后，我就开始步入地狱了。

如果说，这个报应就是偷食禁果之后的罪与罚，那在这个苦难之前的快乐也必然是ju大的。我同样也忘不了mao京第一次呼着嘴亲我额tou时那叫人浑shen颤栗的yun眩。

那年我们十八岁。我们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敢互相亲吻对方的额tou而不敢亲嘴。

“不过，小说中描写男女主人公爱情的笔墨还是太弱。”导演一边有条不紊地往一只木制烟斗里填烟丝，一边一板一yan地说：“非改不可，男主人公难dao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爱上女主人公了么？”

苍天作证，mao京就是这样爱上了我的；苍天作证，剧本里的这段描写完全是对生活照像式的再现。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卸完妆已是正午，mao京穿一shen半旧的将校呢军装从后台chu来。那年正兴这个打扮，如同今年liu行蝙蚨衫一样时髦。他脚上的高统pi靴和那shen将校呢都是他爸爸的箱底，ku子tui放下来而并不掖进靴子里，在那年也是时髦。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往后面的太平门走去，靴子上的铁钉敲chu充满生机的音律，虽多年过去那脚步声我却依然记得，我记得那声音有如天籁一般清澈、旷远、神秘…

剧场。

舞台上方的横幅上写着：“晴川市mao泽东思想宣传队演chu革命现代舞剧《白mao女》。”

mao京掀开紫se的天鹅绒帘幕走chu太平门，休息厅窗外she1进正午的yang光，晃得他眯起yan睛，他幕然看到一个少女修长的剪影，雕塑般默立于刺目的光侵中，他惊讶地停住脚步。

“小min？”

少女一动不动，mao京迟疑片刻，从她shen边走过。

“mao京。”

mao京在门口站住，没有回tou。

小min背对mao京，问：“看了我的信吗？”

mao京没有.开口n

小min转过shen来，挑战般地盯着男孩的背脊：“嘿，我对你的态度我都说了，就看你了。”

mao京张煌地回了一下tou：“小声点，军代表没走呢。”

休息厅一端果然传chu了脚步声，mao京慌慌张张说了句：“我先走了啊。”shen影便消失在门口，宣传队的芦军代表从后台chu来，走到小minshen边，随口说dao：“怎么还没走？”

郊区公路。

一辆大轿车在慢慢爬坡，宣传队员的笑闹声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