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坐在床上，也不抬地说：“睡不着，去走走。”

老警察先问林星：“前天在通天湖度假村被杀的刘文庆，跟你是很不错的朋友吧，他被杀那天之前你们见过面吗？”

便衣警察们找来公司的工作人员，打开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就在这间会议室里，老警察问，小警察记，开始了对林星吴晓二人的问话。

吴晓不抬，林星看不见他中的泪光。她使劲儿搓着他的手，好半天他才像是渐渐有了知觉似的，手指动动，透一丝微薄的力量，和林星的双手应了片刻，然后，他胳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餐桌前坐下。林星连忙过来帮他盛上粥。粥是她现用压锅煮来的，很香，他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机械地，喝着碗里的粥，粥烂得恰到好，但谁也没有半胃。

林星知这时候是不宜话多的，她和他一样，心里都得没了方寸。她尽力地，保持了面上的平静，到厨房去早饭，一边一边屏息听着卧室的动静。当她把简单的早饭摆在桌上，走卧室想招呼吴晓过来吃的时候，吴晓还一动不动地闷坐在床沿上呢。那个样让林星的心都疼碎了。她走过去跪下来，抱住吴晓的双，说：“吴晓，我知你很难过，我心里和你是一样的。可咱们家你是男的，你得带着我把这一关闯过去。你别这样了，我们得一！”

林星：“见过。”

吴晓依然沉默着，站起来穿衣穿鞋。他们锁好门，下了楼，走了胡同。城市的街刚刚迎来了清晨的第一波喧闹。他们登上一辆红的夏利，加到越来越拥挤的汽车的川。四十分钟后，他们在京西别墅的门下了车。别墅的大门阒然闭，院墙里鸦雀无声。林星看一吴晓，上前铃。开门的照旧还是那个保姆，睡惺忪地对吴晓说，你爸爸不知是昨天半夜还是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上午可能直接回公司了吧。你们来吃早饭吗？吴晓和林星都没有去。他们又搭车前往长天集团北京公司的大楼，到达时刚刚过了上班的钟。在吴长天办公室的门外，一位秘书告诉他们，吴总刚刚来了电话，说是今天不舒服，要找医生看看病，不一定来了。吴总生病你们不知吗？没跟你们说吗？秘书竟然反问他们。

吴长天摇着说：“我没有。”

吴长天睛有：“我你，儿。”

然后，他发动汽车，驶往他们的相约之地。他想听听音乐，试着打开车上的录音机，果然有一盘磁带在里面。那是儿不久前送给他的一盘磁带，里边有儿自己录去的一首萨克斯曲，名叫《天堂之约》。那曲开一段的旋律就是那么畅动听，把人对天堂的想象和期望描述得既平易又尚。那充满了终极关怀的安宁和平静，对任何人都是一诗意的境界。他想，儿真是个好孩，他应该，也一定能够抵达那个境界！

他回来的时候天尚未大白。他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竭力不发一声响。在穿过客厅往卧室走的时候，才发现晨光中林星的剪影。林星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和吴晓的目光相碰，又看着他神回避一句话不说地，低走了卧室。

银行新厦时，还不到凌晨五钟。儿和林星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条古老的小街里。这里没有人。他穿过用楼构成的凯旋门似的大门，到中国银行那四面是楼的中广场。还未冒地平线的光是暗灰的，作为黑夜的过渡与白昼的引，正在缓慢地由变浅。儿已经来了。这围城一样的中广场除了儿孤零零的影外，没有一人迹和声音，就像一个太空时代的壮观的废墟。

他看到，儿中泪光一闪。他反问：“你呢儿，如果爸爸有这事，你怎么置？”

林星跟了来，她小心地问：“你上哪儿去了？”

儿的嘴哆嗦着，声音也有哽咽：“如果能把你藏起来，我会把你藏起来的；如果能逃跑，我会帮助你赶快逃跑，逃到远远的，没人的地方去…如果，这些都不可能的话，我会劝你，让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后，然后我永远永远地，祝福你！”

吴长天的脸有些扭曲，但没让泪落下去。他上前把儿抱在怀里，地抱在怀里！他想说：儿，爸爸对不起你；又想嘱咐儿几句；还想给儿留下一个祝福…但都未开，一切语言在此时都显得极其多余。

吴长天同样沉默良久，才平静地回答儿：“我会劝你，让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后，我会永远永远地…为你祝福。”

林星和吴晓，全都束手就擒似地看着他们。

他松开儿，然后就转了，往“围城”外面走去。他听到儿在后说了句：“爸，我想帮你。”这是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脸上终于泪横，让他无法回。他一步一步走到长安街上，长安街的黎明是壮观的，没有行人也很少车辆，他好像第一次会到长安街空旷时原来是如此的宽广。很多常见的事当你换一个场合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它时，才会发现它的原貌和本质。

他的汽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在整个城市都未苏醒的时候，不会有人来。他钻汽车，用车载电话分别拨通了李大功和郑百祥的家，约定了见面的地方。

喝了粥，桌上的面包谁都没动。林星收了碗筷，看着在餐桌前枯坐的吴晓，试探着问：“咱们去吗？”

“爸，您杀过人吗？”

“如果我杀了人，犯了罪，您会怎么办？会把我藏起来吗？会帮我逃跑吗？还是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大义灭亲？”

吴晓回来了。

他向儿走过去，儿站着没动。他迎着儿目不转睛的注视，觉这几步路特别的漫长。终于和儿近在咫尺，父二人都未开，互相凝视就已心照不宣。“围城”之外，长安街，早行的汽车速驶过，车的长啸震撼着心魄，那声音使吴长天仿佛置于一个科幻的时空隧，蓦然回到虽然贫穷但心平气和的二十年前。回首往昔他备温，他看到了年轻的妻和年幼的儿。儿从小就敦厚、内向、老实。他的声音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才变得如此成熟和重，像调慢了速度的留声机发的沉闷的低：

林星听罢，转脸去看吴晓，吴晓面无表情。两人默默地下了楼，站在楼门，茫然不知去向。一辆汽车驶来，在楼前停住，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其中一个突然叫了林星一声，林星定神一看，心里有发慌，她没想到在这儿会遭遇上那一老一少两个便衣。

“哟，你们在这儿。”老便衣堵住他们说“这是吴晓吧，正好，我们正想找你们呢。”

儿沉默下去，再问：“爸，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