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非典疫情已经过去，但为万无一失，封狱的命令尚未解除，因此冯瑞龙不能走那条隔离地带。他只能目送刘川稳健平和的背影，随着缓缓闭合的灰铁门，消失在墙电网之外。

二○○三年，八月十一日，刘川站在天河监狱凤凰涅塑像面前，默立良久，然后，他在冯瑞龙的陪同下，第一次自己步行，通过铁网围的隔离地带，走隆隆开启的监狱大门。

于是那捆行李就打得又大又沉，于是刘川还斜背了一只挎包，包里装着他的“玻璃”于是他的手上还提了一只纸袋，纸袋里装着那棵经风历雨的文竹。

老钟走了，永远不再回来，刘川只能冲着他的背影，倾情呼喊：我能到！我能到！我能到！

老钟对他说过：一个人，如果让我把他当成英雄，他不一定是一个有钱有地位有本事的成功者，但他必须是一个人格完善的人，一个有修养的人，一个在荣誉和成功面前，在失败和灾难面前，都保持本的人，都坦然如常的人，都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的人，这人，才真叫人。人和动不一样就是因为人有神！

犯人刑释监的穿，通常都由亲属置买。亲属们也会在这一天早早地来到监狱门外，迎接自己重获自由的亲人归来。这一天当然没人来接刘川，除了他病在椅上的，他没有其他亲人。他曾想到，也许小珂会来接他，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猜测，小珂和他非亲非故，但她在他的心里，与钟大一样，已亲如家人。可惜一天前他从警们的闲聊中偶然知，小珂作为C班警，在他狱的两天之前，已经和冯瑞龙一起走墙电网，并且将在这座牢大狱，守整个炎的夏末。

还有那棵长势旺盛的文竹，也被装了一只手提袋里。

他原来的家，早被法院拿去抵债，他租住的房，早就超过了租期，他的，住在郊区的养老院里，他在这个广厦万千的城市，上无片瓦，下无

他还把那只带盖的塑料杯也送给了刘川，因为刘川要带走他的“玻璃”

，一是地位上的英雄，一是能力上的英雄，一是德上的英雄。只有德上的英雄，才最值得崇敬。

老钟还说：刘川，你能到吗？

外面的天空果然很大、很蓝，空气清新饱满，刘川扛着自己的行李，穿着一崭新的蓝布衣，走向狱前那条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大路。那崭新的衣，连同一双崭新的胶鞋，都是他托冯瑞龙一百元钱从外面买回来的。他被捕时穿的是医院的衣服，被捕后即被看守所的囚服代替。现在狱，一穿只能现买。冯瑞龙前一个月一直在狱外备勤，两天前才结束了上岗前的隔离观察。接替了那批连续一个月未曾监的B班警上岗值勤。他把那新买的衣鞋给刘川的时候，离刘川刑满释放的日，仅剩十几个小时。

刘川也对自己呼喊：你一定要到，一定遵守誓言！

公共汽车从六里桥驶了速路，驶了拥挤的西三环，时隔三年零一个月，刘川终于又回来了，又看到了闹的北京城。

他把一切还能使用的东西统统带上，狱后的生活无法预知，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四班的犯人见他如此“财迷”无不慷慨地解相助，把自己用不着或不想用的东西，倒垃圾似的都送到他的怀里。刘川但凡觉得今后用得上的，一律作揖收下——半块香皂、四分之一筒牙膏，穿过的，都打他的行李。只有班长梁栋，没把这馈赠当理废旧资，他从光超市专门买了两双袜，原封没拆地给刘川，以送别。

三年零一个月，一千一百二十六个晨昏，那个墙电网的牢大狱，是他苦海慈航的方舟，那些杀人放火抢劫xx贪污盗窃走私贩毒的囚犯，是他同船过渡的伙伴。现在他已回是岸，岸上人如，他却无家可归。

他带着如此沉重的“家当”居然步行了四十分钟，一路未停地走到京开速的辅路，气吁吁地搭上了一辆开往城里的公共汽车。

北京的八月，天空远，颜透蓝，迎接刘川走监狱的，虽然无亲无故，却有朗的微风轻轻拂面。清风让他全的肤都酣畅地呼起来，把形单影只的伤化解为无，肩上的行李仿佛也失去了重量，全的重负无碍他大步如飞。

刘川的行李确实很大，行李中除了监前在看守所盖的被褥之外，还有他在狱中穿了几年的内衣衣，内衣衣都是季文竹买了寄给他的，再破再旧也不能丢弃。同样，必须带走的还有那些函授考试要用的书本，还有尚未用完的皂牙膏，还有已经很旧的洗脸巾，还有从生活卫生科他的账上取的一千余元现金。这笔现金对他非常重要，他要用它给买东西，在他尚未找到工作之前，还要靠它维持生活的必需。

他知他应该城，但他不知城之后，又该去向哪里…

老钟还对他说过：真诚、规矩、谦恭，是与人相的三大法宝，只要事真诚，谨守规矩，待人谦恭，任何环境，都能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