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四）

自从知dao自己爱上慕言，我就一直在找他，然而，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即便动用了我亲生爹妈那边的关系，也找不到他。

我原本想他或许是陈国人，但在这个更换国籍比更换女人还要容易的时代，也许他今日以陈国为家，明日就是我卫国子民了，总之从国籍入手寻找的想法破产，但除国籍之外，已没有任何线索。如今回想我生前的少女时代，最mei好的十五六岁，却都在茫茫寻找中碌碌度过，最关键的是这寻找还毫无结果，令人死都无法暝目。

后山枫树两度被秋霜染红，我活到了十六岁。传说我在十六岁前不能沾染王室中wu，否则就要死于非命，由此父王将我托付给清言宗，指望能免我一劫。我能顺利活过十六岁，大家都很高兴，觉得再无后顾之忧，第二天就立刻有使者前来将我接回王gong。

临走时，我和君玮洒泪挥别，将小黄托给他照顾。因小黄需要山林，而卫王gong是个牢笼。此时，不知dao为什么要离开君禹教隐居到清言宗附近的君师父已带着君玮认祖归宗，并接手君禹教成为宗主，这就是说，作为君禹教少宗主，君玮已经足够有钱，能独自担负小黄的伙食了。我和君玮约定，他每个月带小黄来见我一次，路费自理。

父王封我为文昌公主，以此说明我是整个卫王gong里最有文化的公主，但师父时常抱怨，我学了十四年，不过学得他一shen才学的五分之一。如此看来，我这样的文化程度也能被说成很有文化，说明大家普遍没有文化。

我的上面有三个哥哥十四个姐姐，一直困扰我的难题是，他们每个人分别应该对应父王后gong中的哪位夫人。三个哥哥个个都很有想法，令父王gan觉tou痛的是，大哥对诗词歌赋很有想法，二哥对女人很有想法，三哥对男人很有想法，总之没有一个人对治国平天下有所想法。

父王每每看着他们都愁眉不展，只有到后gong和诸位夫人嬉戏片刻才能暂时缓解忧虑。我初回王gong，唯一的gan觉就是，在这诸侯纷争群雄并起天下大luan的时代，这样一个从骨子里一直腐朽到骨子外的国家居然还能偏安一隅存活至今，实属上天不长yan睛。

假如我不是卫国人，一定会qiang烈建议当局前来攻打卫国，它实在太好被攻克。

我从前并不相信父王的那个梦，和他梦中的长门僧。倘若命运要被虚无的东西左右，这虚无至少要qiang大得能够jutichu来，比如信仰，比如权力，而不是一个梦境。但命中注定我要死于非命，这真是躲都躲不过的一件事。

我死于十七岁那年的严冬。

那一年，卫国大旱，从最北的瀚荷城到最南的隐嵇城，遍野饿殍，民不聊生，国土像一张焦黄的烙饼，横在端河之滨，等待有识之士前来分割。而那一天，陈国十万大军就列于王都之外，黑漆漆的战甲，明晃晃的兵刃，他们来征服卫国，来结束叶家对卫国八十六年的统治。

师父在此前两个月谢世，临死前也没有想chu办法来挽救卫国，我是他的嫡传弟子，这就是说，我们的思维都是一脉的思维，他想不chu办法，我更想不chu办法。

初回王gong时，我认为自己职责所在，hua费时日写了一本谏卫公疏上呈，发表了对现有政ti的个人看法，得到的唯一反馈是，父王摸着我的tou对我说你这个字写得还不错，此后将我幽禁。

只因卫国是大晁版图上一个边缘化国家，王都的政治chun风在绵延数百万拓的土地上chui拂了八十六年也没能chui拂到卫国来，即便王都中女人已能zuo官，卫国的女人却从来不得干政，再加上我们是一个男耕女织的国家，这导致女人一般只有两个功能，织布和生孩子。

在国将不国之时，父王终于打算听一听我的看法，但此时我已没有任何看法，给chu的唯一建议是，大家多吃点好吃的东西，等到国破时一起殉国吧，于是我再次被父王幽禁。

他摸着胡子颤抖dao：“果真是从小在山野里长大，作为一国公主，你就对自己的国家没有一丝一毫gan情吗”

父王的一顿训斥后，我的无血无泪之名很快传遍整个宗室王族。哥哥姐姐们无不叹息：“蓁儿你书读得这样多，却不知书中大义，你这般冷情薄幸，父王错疼了你。”

这真是最令人费解的一件事，本该正经的时候大家通通不正经，结局已经注定，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不正经了，大家又通通假装正经，如果能将这假装的正经维持到最后一刻，也算可歌可泣，但大家明显没有zuo到。而shen为王族，他们本该zuo到。在我的理解里，王族与社稷一ti，倘若国破，王族没有理由不殉国。

冬月初七，那日，天空有苍白的yin影。

陈**队围城三日不到，父王已选择投降，再没有哪个国家能像卫国，亡得这样平静。书中那些关于亡国的记载。比如君主**、臣属上吊、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