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得院来，穿过县百货公司中心店的店堂往街上走去。店堂里有几块地板糟朽了，在脚下咯吱咯吱颤悠。得笨的柜台旁边，戳着糟黄的，支撑着低矮的天板。玻璃橱窗上贴着一些用红绿纸写起的新货布。店门前有条沙石铺起的丁字路。三四月间近午的光，从黄泥屋、黄泥围墙。细沙石路面上漫开。路旁瘦弱的榆树、驴、麻袋。沙石料堆…都黄扑扑地蒙着层烘烘的灰土，又弥漫起一粪。驴粪的气味。沙石料堆跟前，停着辆北京吉普。看车号，知是县委小车班的车。吉普车旁边站着那位黑瘦的崔副校长。未待桂荣发问，刘延军贴地微笑着对她说：“我派他陪你回去。路上说说话，解解闷。遇事，也有个人替你参谋参谋。我本来想亲自陪你去的，不过，还是你先单独去一下的为好，留个回旋的余地…”一见那老崔，桂荣的心又怦怦地了起来。她曾跟小刘明说过，她不想再跟这老崔来往了。小刘总故作惊讶地问：“他咋了？他为人不老实？”老崔老实。心地好。办事地。这些都没得可说的。可是…

齐景芳连着三天到码上都没接到谢平。早晨，梳洗罢，看看窗外被风推起堆叠上来的乌云，忙到楼下营业室，打了个电话，问明昨天从上海过来的客今天依然时到港，便上楼换了胶鞋，带上雨伞，在镇市稍一家茶馆店门，叫了辆二等车，在船到达前个把小时，又往码去了。

桂荣在柜台边又站了会儿。她觉得背上一个劲儿地在汗，儒了的褡细带，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亲近自己的人（包括刘延军），都跟自己说过，不用苦等谢平了。人家去了上海，还能回喝你这碗‘苞谷糊糊“？但她不信这话，却又没话去反驳。不怎样，自己没亏心事。小刘这一帮也是正经事业的。虽然有些新派的脾气好，倒也不至于胡来。自己一回为公司执行任务，又要去说服自己的舅爹。他派个人帮我在边参谋参谋，还是对的。派老崔，不比派别的谁？！也真是的！于吗要往歪里斜里想人家？于是镇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并激地看了看小刘，略略仰起，甩松了粘附在脖上的短发，平静下一时慌的心绪，神神前后衣襟，舒气，去推开了那不怎么灵便的店门。

延军在县百货公司仓库后、塑料制品加工厂的旁边还掌握着恁大一房。一个空关着的独门独大院，单有一个披着黑棉袄的老汉给看门。院里槐荫匝地。刘延军带桂荣逐间看过房，回到院当间，诚恳地对桂荣说：“公司住房的张程度你是耳闻目睹又受了的。可这个院，我一直控制着。谁也不给，专门留给你老舅爹。我是诚心的…提议他当副镇长绝亏待不了他。办公室主任听起来场面大，实际上无非是个大秘书，跑的差使。他恁大年纪，我怎么想，也不合适。县里几个领导也不忍心那么使唤他。再说，搞办公室那工作，在地方上，横里竖里，得有一大把关系才行。他老人家初来乍到，这盘‘石磨’恐怕也难推得转。城关镇工副业生产的利占全县的百分之三十八还多。在这位置上，你老舅爹可影响全县，退也有实地可据。镇长明年到年龄，该办离休手续，再往后，城关镇就全在你老舅爹一人手上。不就让他‘副’这一年吗？他慢慢把人事熟悉起来，我又在县里，以后什么话不好说的？”刘延军想让桂荣回去老爷的工作。他恁着急，是因为有消息说，羊河的“暴发”李裕也在打骆驼圈的主意。似有那个意思，要抢个先手，把桑那地左近十几个县对霍尔果茨克的生意先揽那么一把过去。趁老爷对归并福海有后悔之意之机，这李裕派人频频去骆驼圈活动，还打通了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的关系，真要跟刘延军较量一番。消息还说这老一脑门的生意经，还有个贤内助，尤其能，特别年轻，是个上海女青年。这自然使刘延军不敢疏怠慢。通过霍尔果茨克转生意，把他公司的实力扩展到左近这十几个县去，只是他那小“五年计划”中奠基的一步。他还认真有几步好棋跟在后要走呢，怎由得这位老爷在这节骨上别他“”？他快速地（简直该说是‘神速’地）在三两天里，设法搞到这房，并且说服了县委内的几位叔叔伯伯，当然也说服了父亲，实在不行，就再让一步——把城关镇的“镇长”给这位倔的老爷，不让这位老爷“副”了。这总可以了吧？

码上空空。不多的几棵树，显得孤孤单单。一些伸海滩去的岬角上，堆着不少准备用来砌护坡的大石料，横七竖八，堆垒杂陈。海原先褐红。今天却那样的灰暗。海平面原先谐和浑圆，这时却起伏动，发着连环的褶皱。它不绝地把一排排涌狼赶到岬角脚下，匐匐然发一声声响，倒卷起的许多青白的狼，在扑回海里去之前，又让风到了岸上，连同那些细珠碎沫，纷纷洒到齐景芳卜，手背上，叫她一阵阵起颤。即便如此，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