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着竹杖，迈开大步向那座塔走去。塔半隐在薄雾中，看不清详细形貌。当此之际，时光似已凝固，不再逝，仿若转瞬之间，又仿若千年万世，我始终迈步前行，追寻这座塔，却始终无法接近它。我和塔之间的距离，或许是无限，无限之半仍是无限，无限减去无论多少步数，也仍然是无限…

如今站在蜃冢之前，我抬起竹杖，仍然有生命的竹杖，慢慢地往脚前一髑髅上过去。我非勇而无惧之人，我不敢亲手去摸髑髅，受蜃冢的幻象——幻象虽是虚妄，若过于烈，同样会令人丧心而癫狂。我想通过竹杖，仍然有生命的这支竹杖，去间接地碰幻象，若心智无法承受，自然会松手放开竹杖，回归到现实中来。

杲航跑到近前，低望了一我的脚下，皱眉回答说：“见过，未碰。异界亦可见也，人心不可测也，相关己心妄动，还是谨慎些为好。”

我的手有些哆嗦，但终于还是碰到了，立刻，前有一白光闪过…

我想要转过去，看看这座始终在追寻的塔究竟何形貌，塔中有何事。但我无法回，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我的双目似乎凝定在了自己上，看自己大步走近，却又似乎越来越远，却本不愿转去另外搜寻些什么。

我缓缓转过去，只见杲航策着骆驼逐渐奔近，并且对我说：“此为蜃冢，远离为好。”我朝他笑笑：“卿此前可见过蜃冢吗？”

一望无际的黄沙、炽烈的炎、脚前的白骨、后的骆驼，瞬间全都消隐了。我觉自己一片旷野之中，一直连接到天际的是灰黑的泥土，而非金黄的沙砾。心中此界极其荒凉，较之大荒之野更令人灰心沮丧——沙漠中尚有沙丘，有低起伏，而此界一无所有。

我不知是杲航喝醒了自己，还是自己的苏醒引来了杲航的喝问。话音响起的同时，我的手一颤抖，竹杖离开了髑髅，而自己也从蜃景中回归了现实。何者在前，何者在后，有无因果关系，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

杲航愣了一下：“或有此说，未曾研讨，不敢轻置可否。”

抬起，天上灰濛濛的，不见日亦不见星月，仿佛无边的薄雾笼罩着整片天宇。心底忽生大惊大惧，仿佛即将见到某些本不应见之事之似的。我转过，看到一望无际的荒野的远方，似乎在薄雾与灰土的界，耸立着一座冲霄的塔。

我要转，我要查看，此刻所比所经更为重要，这塔比自己更为重要。正在这样想着，并且这样努力着的时候，突然耳边响起杲航的声音：“你在什么？！”

截下任何一段，都只会很快变成死，甚至变成腐。

然而，此时此境，此心此想，使我骤然悟到了一些什么。我跨上骆驼，手缰绳，转过去盯着杲航的睛：“我知之矣——卿寻死，是以为彼必是异界之门！”

我扯扯骆驼的缰绳，叫那畜牲跪下来，让我爬上去，同时继续笑问杲航：“卿亦以为蜃冢乃异界之门乎？”

是的，这正是我梦中所见。虽然此刻似是黄昏，似是日，而非梦中的漆黑一片，风雨织，但我清楚地知，如此，非人间所有也，若非梦中，定是异界。

授课岿山这数年中，我时常喜截下一支竹来，在手中挲，两三日后将其重新回竹林，无需多久，竹杖的就会重新冒笋来。这是我的能力，未必独一无二，未必对自己的人生，乃至对世人心有何裨益，因此我始终保留着这个秘密，从来也没有对人说起过。

心中焦虑之时，我突然觉到自己就在塔之上，远远地眺望着正努力朝塔走来的自己。此非照镜，镜中人所为定与镜外人相同，而此时目见的自己，却与或许真实的自己截然不同，两己皆真，但两心所想，毫无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