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老人回到灶下，递了一碗混和著油的茶给她，光中慈的神。两人共居了十年，便像是亲爷爷和亲生的孙女一般，互相贴关怀，可是对方的心底到底想着些甚么，却谁也不大明白。

将到家门时，只见廊上系著两匹，其中一匹正是阿曼所乘。李文秀一怔：“他们到我家来甚么？”这时冰雹越下越大，她牵著白，从后门走屋去，只听得苏普朗的声音说：“老伯伯，冰雹下得这么大，我们只好多耽一会啦。”计老人：“平时请也请你们不到。我去冲一壶茶。”

李文秀拿著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心中念杂，不知想些甚么才好。儿时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边。他是真的认不自己呢，还是认了却假装不知？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还是心中并没有忘记，不过不愿让阿曼知？

苏普望着火焰，了一会神，又：“她说她爹妈都给恶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这地方来…”阿曼：“这姑娘很丽吧？”苏普：“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歌唱得好听，故事说得好听…”

苏普吃了一惊，：“啊，她死了，怎么会死的？”计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说：“是生病…生病…”苏普眶微，说：“我小时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给我听，还说了很多故事。好几年不见，想不到她…她竟死了。”计老人叹：“唉，可怜的孩。”

计老人走到灶边，只见李文秀满脸通红，正自怔怔的神，说：“啊…你回…”李文秀纵起来，伸手住他嘴，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让他们知我在这儿。”计老人很是奇怪，了。

李文秀听到两人的叫声，一惊醒觉，手指大了冰雹已落在上、脸上、手上，到很是疼痛，忙解下鞍下的毡，兜在上，这才驰回家。

计老人：“客人从那里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吧？”那人：“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陈达海微一沈，：“那是一张图画。在常人是得之无用，但因为那是…那是先父手绘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图画。这小姑娘

匹渐渐行近，计老人也听见了，喃喃的：“又是个避风雪的人。”苏普和阿曼或者没有听见，或者便听见了也不理会，两人四手相握，偎依著喁喁细语。

终究，他们不是骨，没有那一份与生俱来的、血相连的应。

一直走到里许，才骑上背，兜了个圈，驰向前门。大风之中，只觉天上的黑云像要压到来一般。她在回疆十二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天，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忙纵奔到门前，伸手敲门，用哈萨克语说：“借光，借光！”计老人开门来，也以哈萨克语大声问：“兄弟，甚么事？”李文秀：“这场大风雪可了不得，老丈，我要在尊躲一躲。”计老人：“好极，好极！门人那有把屋随带的，已先有两位朋友在这里躲避风雪。兄弟请罢！”说著让李文秀去，又问：“兄弟要上那里去？”李文秀：“我要上黑石围，打从这里去还有多远？”心中却想：“计爷爷装得真像，一破绽也瞧不来。计老人假作惊讶，说：“啊哟，要上黑石围？天气这么坏，今天无论如何到不了的啦，不如在这儿耽一晚，明天再走。要是迷了路，可不是玩的。”李文秀：“这可打扰了。”

过了好一会，那乘到了门前，接著便砰砰砰的敲起门来。打门声很是暴，不像是求宿者的礼貌。计老人皱了皱眉，去开了门。只见门站著一个穿羊袄的大汉，虬髯满腮，腰间挂著一柄长剑，大声：“外边风雪很大，走不了啦！”说的哈萨克语很不纯正，目光炯炯，向屋中个人打量。计老人：“请来。先喝碗酒吧！”说著端了一碗酒给他。那人一饮而尽，坐到了火堆之旁，解开了外衣，只见他腰间上左右各著一柄光闪亮的短剑。两柄短剑的剑把一柄金，一柄银。

突然间，李文秀听到了蹄践踏雪地的声音。一乘正向著这屋走来。草原上积雪已，足起来时很费力，已经跑不快了。

那腰中著小剑的汉突然：“你说是一个汉人小姑娘？她父母被害，独个儿到这里来？”苏普：“不错，你也认得她么？”那汉不答，又问：“她骑一匹白，是不是？”苏普：“是啊，那你也见过她了。”那汉突然站起来，对计老人厉声：“她死在你这儿的？”计老人又糊的答应了一声。那汉：“她留下来的东西呢？你都好好放著么？”

陈达海冷笑：“这个小姑娘人都死啦，你还记著她么？”苏普：“她活著的时候是我朋友，死了之后仍旧是我朋友。我不许人家说她坏话。”陈达海没心思跟他争辩，转又问计老人：“那小姑娘的东西呢？”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之外。

天渐渐黑了，李文秀坐得远了些。苏普和阿曼手握著手，轻轻说著一些旁人听来毫无意义、但在恋人的耳中心却是甜无比的情话。火光忽暗忽亮，照著两人的脸。

计老人向他横了一，奇：“这你甚么事？”那汉：“我有一件要事，给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找她不到，那料到她竟然死了…”苏普霍地站起，大声：“你别胡说八，阿秀怎会偷你的东西？”那汉：“你知甚么？”苏普：“阿秀从小跟我一起，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决不会拿人家的东西。”那汉嘴一斜，个轻蔑的脸，说：“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东西。”苏普伸手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喝：“你叫甚么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萨克人，说不定便是那夥汉人盗。”

她走厅堂，抖去了上的雪。只见苏普和阿曼并肩坐著，围著一堆火烤火。苏普笑：“兄弟，我们也是来躲风雪的，请过来一起烤吧。”李文秀：“好，多谢！”走过去坐在他旁。阿曼笑招呼。苏普和她八九年没见，李文秀从小姑娘变成了少女，又改了男装，苏普那里还认得？计老人送上饮，李文秀一面吃，一面询问三人的姓名，自己说叫作阿斯托，是二百多里外一个哈萨克落的牧人。

李文秀一见到这对小剑，心中一凛，便似一块甚么东西住了，前一阵眩，心：“这是妈妈的双剑。”金银小剑三娘逝世时李文秀虽还年幼，但这对小剑却是认得清清楚楚的，决不会错。她斜向这汉一瞥，认得分明，这人正是当年指挥人众、追杀他父亲的三个首领之一，经过了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态全然变了，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长了十二岁年纪，却没多大改变。她生怕他认自己，不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这场大风雪，我见不到苏普，也见不到这个贼。”

李文秀听到苏普为自己辩护，心中十分激动：“他没忘了我，没忘了我！他还是对我很好。”但听陈达海一再查问自己留下的东西，不禁奇怪：“我没拿过他甚么事啊，他要找寻些甚么？”只听计老人也问：“客官失落了甚么东西？那个小姑娘自来诚实，老汉很信得过的，她决计不会拿别人的事。”

李文秀突然低声：“我不换衣服了，假装是个哈萨克男，到你这而来避风雪，你千万别说穿。”也不等计老人回答，从后门去牵了白，冒著漫天遍野的大风雪，悄悄走远。

苏普不住到窗去观看天，其实，单是听那憾动墙的风声，不用看天，也知走不了。阿曼担心：“你说屋会不会给风倒？”苏普：“我倒是担心这场雪太大，屋吃不住，待会我爬上屋去铲一铲雪。”阿曼：“可别让大风把你刮下来。”苏普笑：“地下的雪已积得这般厚，便是摔下来，也跌不死。”

苏普也不懂这些汉人的江湖规矩，摇了摇，：“我没听见过。你是汉人盗么？”陈达海：“我是镖师，是靠打盗吃饭的。怎么会是盗了？”苏普听说他不是盗，脸上神登时便缓和了，说：“不是汉人盗，那便好啦！我早说汉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后别再说阿秀拿你东西。”

那汉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向外张望。门一开，一阵疾风卷著无数雪片直卷来。但见原野上漫天风雪，人已无法行走。那汉心想：“外面是不会再有人来了。这屋中一个女，一个老人，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便倒。只有这个豪少年，要费几下手脚打发。”当下也不放在心上，说：“是汉人便怎样？我姓陈，名达海，江湖上外号叫青蟒剑，你听过没有？”

过了一会，计老人拿著羊酒、酪、红茶去招待客人。李文秀坐在火旁，隐隐听得苏普和阿曼的笑语声从厅堂上传来，她心底一个念竟是不可抑制：“我要去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但跟著便想到了苏普的父亲的斥骂和鞭，十年来，鞭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她心响著。

这时火堆边围坐了五个人，苏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说己话儿，他向计老人凝视了片刻，忽：“老伯伯，我向你打听一个人。”计老人：“谁啊？”苏普：“那是我小时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儿的，一个汉人小姑娘…”他说到这里，李文秀心中突的一，将转开了，不敢瞧他。只听苏普续：“她叫阿秀，后来隔了八九年，一直没在见到她。她是跟一位汉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计老人咳嗽了几声，想从李文秀脸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转开了，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嗯”的不置可否。K掌沼值溃骸八□母璩得最好獭跄了，有人说恕跞天铃鸟唱得还好。但｝这几年来，我一直没听到她唱歌。她还住在你这里么？”计老人很是尴尬，：“不，不！她不…她不在了…”李文秀：“你说的那个汉人姑娘，我倒也识得。她早死了好几年啦！”

自从晋威镖局一豪客在这带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后，哈萨克人对汉人极是憎恨，虽然计老人在当地居住已久，哈萨克人又生好客，尚不致将他驱逐境，但大家对他却十分疏远，若不是大喜庆事，谁也不向他买酒；若不是当真要的牲得病难治，谁也不会去请他来医。苏普和阿曼的帐蓬这时又迁的远了，倘若不是躲避风雪，只怕再过十年，也未必会到他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