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望着窗外，他们老家镇江府虽也是个大镇，但地边界，这些年兵火不断，如今比起这小小一县来讲，倒显得逊多了。本来宋金疆界该在淮一带，但朝廷久已放任江北之地，心中只以长江为界，以江防为务，所以镇江府倒也成了屯兵重地。沈家原是镇江旧族，到沈放这一代，虽门第未衰，但毕竟是离之后，气象和当日已很有些不同了。好在沈放生通达，不同于一般腐儒，倒不以门衰微为撼。他好读书，但经传之学只通其大概，却于钱谷兵革之类杂务颇为留心。一转念之下，就为这京畿繁华下了一番注脚——朝廷南渡之前，以被金人掳去的徽钦二帝的奢侈浪费，一年所征赋税不过六千万贯；没想南渡之后，地方丢了大半，人离大半，朝廷一年赋税竟征到八千万贯，足可见搜求之刻了。所谓繁华，也真好比三娘所说的：兔不吃窝边草罢了。

却听那参将说：“大帅这次派我来，秦丞相定会申报皇上，重重有赏。咱们吕大帅这次突奇兵，斩首一万六千余枚，想当年岳飞大破杨幺寨，杀的还不到咱老这十分之一，那算什么破贼了？吕大帅已得曹御史首肯，一得军功，便可举荐，看来这次升迁有望了。哈哈，兄弟我也不免也跟着一人得，犬升天了！哈哈哈！”

那老看了他一，叹了气，好言好语地“是一万六千枚就是一万六千枚了，只是你这位军爷在这酒楼上可别胡言语，冲撞了岳将军，这楼

，快的话，一鞭可到。当真天脚下，与众不同——市井繁庶、人端丽，五街十巷、榆柳门。加上今晨雨霁，市人行客、商旅店铺，都要趁这好难得的新晴，街上便更是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三娘却在打量这酒楼的规模。因为还早，楼上酒座不多，来的人也大多是为消闲破闷而来，桌上的大多都是小。靠楼梯拐弯的木栏杆前，却正放着一条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瞎老着三弦，咿咿哑哑地远远拉着，还有个小姑娘立旁边，俩人正在说书——讲的是《吴越秋》。三娘移开，又向别看去，只见东首座上坐了位须发白的老者，穿一件五福团寿的长衫，一只手上指甲极长，正在桌上轻轻叩着，再有一座，似是两个军官，看来像京办事的，偶然路过，上来喝一杯，还有，就都像些闲杂人。三娘轻轻松了一气——她不能不小心些，沈放生脱略，又是个书生，一向不注意小节，也从未遇到过什么险恶之事，他像并没把这次逃亡看得有多严重，三娘却知，那吴江一词可能引来的祸患到底有多大，这次逃亡真正的份量又到底有多大。她知那些鹰犬追捕的能力。一念及此，心里不由微微一苦，想：难十年之后，命运真的要着她又要一次重历江湖吗？

这时对面临窗的座上忽有个嗓说：“要说这些茶民不是傻是什么！造反也就造反罢了，竟然妄言‘扶宋抗金’。的，他说这话也不怕闪了——抗金自是朝廷的事，有他们的心吗？真别说，这一伙茶匪真的想从黄冈地面渡江北去，看来认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真想抗金去！被吕副帅一番伏兵打得死得死、逃得逃了，光了，到底剩下几十人还是过了江。的，他连咱们这宋兵都打不过，还说什么抗金？金兵是那么好抗的吗？当年四大元帅打了上十年，最后还不是靠咱们秦丞相谈和的？——抗金？送命吧！”

他这话声音甚大，众人寻声望去，正是坐在窗边的那一对军官。酒楼茶肆一向最是消息灵通之地，众人早听说这半年来湖北地界了一位厉害茶匪，名叫王兴，以忠义为号，靠贩茶聚财，啸聚了无数亡命人，日渐成为朝廷心腹大患。这参将看来就是从湖北巡抚使吕维材帐下来的，不知京有何公。他一开楼上人便不由侧耳倾听，但他这番话却也说得楼上众人暗暗皱眉——当时宋廷为搜括民脂民膏，法定茶叶专卖，税赋极重，这茶匪起因便是有一小民不堪其苦，了茶贩、偷偷贩运求利，后来了个领的王兴，遭到官兵挤压，便聚众造反。楼上多是朝廷顺民，贪安惧危，听得茶贩造反已遭平定，心里故然松了气，但听得那人贬低中兴四将，捧秦桧，所谓公自在人心，心中不由都大大不以为然。那说话的是个参将打扮，容貌丑，举止野俗，见不少人留意自己说话，不由更得意起来，因见酒楼上像没有什么人，尽可由着他发挥，不由越是顾盼自豪，大大擂，旁边一个裨将也来凑趣捧他，夸他如何亲冒矢石，杀人无算，那参将也自许豪雄，不一会儿，俩人已说得唾沫横飞，意兴甚。

楼上诸人听得他不通文墨，把个成语用得不不类，不由都暗暗一笑。旁边却有个老者自言自语：“斩首一万六千余枚？茶民造反哪有这么多人了？不知又有多少无辜良民枉死于钢刀之下，还死无全尸，割下来被充当茶匪好冒功领赏的。”说话的正是那个穿件五福团寿长衫的老者。楼上大半人也都听到了，那参将怒“老……，你胡说什么，——怎么冒功领赏了，你看见了？”他本打算喊‘老家伙’的，因见那老穿一件绸长袍，态度闲雅，像是个隐居的员外，才换了‘老’这个稍微好听儿的称呼。他是偏将，位份不低，但在这京畿地面，也不敢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