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娘并不知李慕白是个尚未成婚的人，如今听他一说，仿佛有些惊讶，便问：“李老爷，你为甚么不娶太太呢？”本来这是李慕白唯一伤心事，旁人要提起，他心中都要难过；何况如今问他的又是这已经用情丝缚住了他的谢纤娘。当时李慕白心中一阵疼痛，真像要呕一血来。勉忍了一会，便拍著膝，长叹：“不要提了！那是我的伤心事！”

只见谢老妈妈拿著红纸条，向纤娘说：“卢三老爷打发车接你来了，说是徐大人在那儿等著你呢？”纤娘皱了皱眉，说：“这么人的雨，他们还叫我去！妈妈告诉他们，就说我今天病了，不能去！”谢老妈妈说：“那如何使得？人家徐大人在你上了多少钱？你一不去，不是就把人得罪了吗？再说徐大人若听说你病了，一定不放心，又叫卢三老爷看你来！”

李慕白作著苦笑，摇：“不行，不行！人家的姑娘从小时就已许人家了！”

想了一会，觉得疲乏，便躺在纤娘的床上，信手拉过一个枕来。这

纤娘听她母亲这样地说，她才微微叹了一声，站起来，向李慕白说：“李老爷在这儿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回来！”李慕白答应，谢老妈妈见她女儿把李慕白留在这里，自然不大兴；但又想李慕白曾送过她们几十尺缎，又是个常来的客，所以也不敢得罪，就说：“李老爷你可别走，要是累了，躺在床上歇歇！”李慕白摇说：“我不累！”当下纤娘对镜理了理云鬓，就跟著她母亲下楼去了。

纤娘母女去后，李慕白独自倚灯闷坐，听外面雨声雷响，十分烦恼。想这个地方，自己本不应常来，大丈夫也应拿得起，放得下；但是不知为甚么，纤娘的芳姿柔情和那可怜的情态，竟使自己难割难舍。想不到自己经过了俞秀莲那场若有情而无情的因缘之后，又遇见这场孽债。自己现在依然困顿，毫无发展，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又想：自己来到这里几次，都遇见那个徐大人叫她的条，大概就是德啸峰所说的那个徐侍郎。此人因为有官职，恐怕御史查觉参奏，所以几次都是把纤娘叫去会面；可是那卢三老爷在其中又是作甚么呢？莫非是那在南城开著六家钱庄的胖卢三吗？由此又想：纤娘既然认识这许多贵客，她却向我又是这样有情，不知是其么缘故？

此时窗外雷雨依然咆哮著。楼下传来了笙歌，不知是哪个女在那里唱著？声音柔细凄惨，仿佛是风雨中的啼鸿一般。纤娘不禁凄惨地落泪，用手绢了，心里想起一句话来，刚待向李慕白去说；忽听她母亲屋来了，手里又拿著一张红纸条。李慕白晓得一家又是哪位阔客，要叫她去；看着纤娘那可怜的样和外面的狂雷暴雨，心中未免气愤。

他这话，却很是喜，就笑着说：“你说天天来，我可不信。不过今天下著雨，也没有甚么客来，你就先别走了！”李慕白说：“我不走，半夜里我再回去都行。”纤娘笑：“不怕李太太盘问你呀？”李慕白听了这话，不由脸上一红，笑着说：“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到现在二十余岁，还未成家，这次到北京也只是我一个人。以前住在店里，前两天才搬到丞相胡同庙里住去。”

屜四锾了这话，怔了半天。李慕白恐怕纤娘错会了意，又见谢老妈妈屋去了，才又叹了气，说：“这话我只能对你说，朋友们全不知。我自幼便拿定了主意〝非才貌好的女不娶，所以有亲友给说了几个姑娘，我总不中意。后来我认识一位姓氟的姑娘，这位姑娘才貌双全，她也看得起我，她的父亲也待我很好。”纤娘在旁边听得神，就话：“不会请位媒人，一说不就成了吗？”

纤娘听了，也不禁为之变，用注视著李慕白；只见他一手靠在桌上，支著，仿佛有无限忧愁。纤娘觉得这位诚实又多情的人，是十分的可怜！不由睛有些。旁边的李慕白此时是慨万端，又要向纤娘说，自己在俞姑娘之外，看见的女就是她。将来愿设法为她脱籍，给为夫妇，自己宁可娶一个秀丽多情的娼，也不愿娶那俗蠢陋的村女，但是这总觉得不能。二人就相望无语，脉脉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