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红棂颔首一笑，听他话尾，语意里还是了那一丝他无法自控的骄意，当下温言答：“江西一地你治理得也算不错了。我每次收到父亲家书，信里虽寥寥几语，对你还是很满意的。怎么，最近碰到了什么难题？”

裴琚的脸上神情一黯：“我现在杀与放都不是。杀之，怕由此事与鹰潭华家构隙，那样就给东密以可乘之机了——鹰潭华家现在还是我得罪不得的；可若放之，民心必怨。东密的牟奔腾已到了江西，他虎视于侧，决不是什么好相与。有他鼓动，放只怕比杀麻烦还要大。而且，你不知，当年我为斩了中卢老公公的义，已在朝中惹下大仇了。嘿嘿，不过三四天前，南昌城斜街的铺翠楼忽然烧着了。你

裴琚笑：“他半月前突然给我解来了一个人，那人犯了王法，当极刑。他是鹰潭华家的华溶，也是华家老太太最的一个孙。可鹰潭华家，是我稳定江西局面的一大臂助，这人，你说我杀还是不杀？”他一抬，举目望向西北“三哥自七年前主江西政局，一力持，虽不敢说得很好，但总算还没有遗人‘者鄙’这四字之讥。喧扰天下的东密之势也一直还没有能侵江西，我也算是保得一方安宁了。可这中间，苟且，妥协，只怕外人是不知的。鹰潭华家这四个字你可能已经听说过，琚哥跟他们一向还算相甚好。当政之，老父当年就说过，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总有那些不甘平淡、自命世的人会贸然举措，给你惹无数麻烦来。那陈去病，就是给我难题的人。”

裴琚惭笑：“棂妹，别人取笑我也就罢了，连你也取笑我？你还不知我当年那玩闹的心吗？只是，系于政事，那些快乐好久都寻不到了。”说着，他一扬，像要摇去什么不快“世事如棋，小时还总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布局的人。没想大了大了，越活越回去了。慢慢发现自己也只不过是这盘大棋里的一个棋而已，再怎么努力持，也只是可以到一个当其位而谋其政的棋。一个棋，你说会快乐吗？盘的就算不是哪个人，也是命运，咱也只能到让他们不敢轻易挪动罢了。”

裴红棂了。

，就是想不添白发料来也难了。虽然她知他们所要护持的和愈铮并不一样。说起来，他们与愈铮要护持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天下。愈铮着的是天下生民，而三哥中的只怕只是那些典章文和与他们同班的权贵门阀吧。他要的是一场尽可能长久的统治。

裴红棂给她三哥整了整衣衿，微笑：“三哥，怎么，你贵为江西督抚，也算是一方诸侯了，也过得很不开心吗？”

裴琚的角沾上苍松翠柏的影，现一两丝平时难见的鱼尾细纹来。只听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年少时总不懂，通才大略如东坡老，为什么会发如此慨叹。没想自己还没到他那个年纪，却已明白其中意味了。”

裴琚微笑：“难题总是会有，不过没想，都是从最熟悉的人带来的。阿病——那个小时候总呆呆看你的鼻涕虫阿病，你应该还记得吧？”

裴红棂苦笑着摇摇。她心里明白三哥是为什么前来，哪怕他中故闲淡之语。但世路是世路，兄妹间那一份温情毕竟是有的。她伸指轻轻捋了捋裴琚鬓边的发，笑：“你还记不记得你年轻时总放狂言，爷爷对你的回答通常只有三个字：‘不老成、不老成、不老成。’现在却好了，他如见到现在的你，总要说你一句‘老成’了吧？何况，你面貌本就显少，添上这一丝白发，还更显得有气度一些。”她知三哥是个极重仪表的男，所以才会这么轻言抚。想起当年那个总是粉面珠履、熏衣沐香、死漂亮的三哥，裴红棂的心底一阵茫然。虽然当年的三哥总不乏轻浮之气，但她情愿他那样，而不要三哥像现在这样已经沉稳如许，一张黄白的面上，仿佛罩了一张一经上便永不脱下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