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阔论，不觉光逝，夜时分，一行人觅店宿下。用罢晚饭，谷缜正在喝酒，忽见五个劫探探脑，在门张望，不觉笑：“你们什么？”

谷缜笑：“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智者帅也，才者军也，三军易得，一帅难求。将军已有报国之志，何愁没有报国之才？区区倭寇，梁小丑，弹指可平，何足哉。”

二人愿往义乌，欣喜之情又盖过疑心，当下拍手笑：“好，好，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业不成。”说罢又是大笑。

五人听见，脸发绿。谷缜扫视五人，挥手笑：“别想岔了，我说得活罪，是陪我喝一顿酒。”当下叫来五坛烈酒，笑：“一人一坛，喝完了，大家一笔勾销。”

陆渐忽地皱眉：“谷缜，走之前，要和妈说一声。”谷缜：“你只说趟远门，再布置天手看守山庄，至于这方圆百里，我已安许多人手，下暂可无忧。”陆渐心知谷缜这般安排，是唯恐树下大敌，危及母亲妹，只不过，此行若是当真落败，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驰骋良久，暮烟四起，苍山凝紫，衔着半边红日，一条江被暮浸染，涌血金，凛凛江风得岸边草摇曳开合，如嗔如笑。戚继光既得知己，又获援，心中快，见此佳境，雅兴大发，不禁朗声：“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上行。”

谷缜瞧见五人模样，猜到他们心中所想，问：“你们害死我爹，怕我报仇吗？”五人连连，谷缜：“犯法有主有从，主犯已死，从犯从宽，况且你们负苦劫，不能自主。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免了。”谷缜笑嘻嘻地：“要大明的官儿，先得写八，考士，那些之乎者也，想想都觉痛，要我在纸上写八，不如让我在墙上画乌呢。考武举嘛，骑箭也不是我的专长，一三箭，箭箭落空。我还是我的陶朱公，买东卖西，走南闯北，不过呢，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戚继光与他谈多时，大致明白了他的情，当下笑：“你只说后两句，前两句怕是不法。”谷缜摇：“前两句不是不好，但有些才气。”戚继光：“为臣死忠，为死孝。难说一提到主情二字，便有才气么？”

戚继光：“哦，那什么才最重要？”谷缜：“最要的是，我大好男儿，自当纵横四海，无拘无束，怎能自甘堕落，去皇帝老儿的狗？”戚继光不禁苦笑：“老弟这一句，可连我也骂了。”谷缜：“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宁可作戚兄的军需官，可不皇帝的狗。”戚继光失笑：“老弟真是少年意气。”

陆渐安排好庄中守卫，但因黑天劫之故，劫主劫不能久离，故而五大劫俱随他同行。陆渐心虽不惯，有无四律却违背不得，只得带上五人。

谷缜笑：“天底下的官儿倘若都和将军想的一般，皇帝老儿就算尾翘到天上，那也无所谓了。”戚继光摆手：“惭愧。元敬十七岁领兵，征战沙场十余年，北方鞑虏肆，南方倭患故，空负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才，真是惭愧。”

五人忸怩而，忽地齐齐跪倒，惟有燕未归略有迟疑，但也被秦知味拉倒。原来，五人私下商议，当初为沈舟虚力，和谷缜实有杀父之仇，而今换了新主，陆谷二人情如铁，谷缜对五人却很冷淡，倘若想报私仇，略施手段，五人就是不死，也难免黑天之劫。在山庄时，五人对谷缜尚有回避余地，而今一路通行，避不能，惊慌之余，决意来向谷缜请罪。

戚继光双目一亮，笑：“谷老弟，你风骨特异，倘若投仕途，必能成为国家栋梁。”

戚继光皱眉：“谷老弟这话虽说新颖，却有些大逆不。”谷缜笑：“我是大逆不，嘉靖老儿贵为天，兴土木，求神仙，炼金丹，童女，信任宵小，骄奢逸，闹得官吏贪横，民不聊生，上逆苍天好生之德，下违祖宗守业之，也可算是大逆不呢。”

谷缜虽是诡辩，说得却是事实，戚继光竟是反驳不得，不由默然半晌，说：“圣上虽然不好，百姓却是无辜，元敬生为臣，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五劫均不善饮酒，此时无法，各领一坛，苦着脸喝下，加上谷缜殷勤相劝，不多时，五人醉得一塌糊涂，燕未归登墙翻梁，满屋飞；莫乙声背诵《大藏经》，薛耳用屋里哇啦大弹艳曲。苏闻香鼻贴着地，边爬边嗅，秦知味则伸，将碗筷添得净净。谷缜在一旁拍手大笑，连哄带赞，助长其势，直待陆渐听到吵闹，前来阻止，才将五

于是二人同向商清影告辞，谷缜谈笑自若，陆渐的心思却是刻在脸上，商清影看必有大事发生，中却不挑破，只反复叮嘱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

南行路上，长空如洗，极目皆碧，盛夏绿意仿佛延伸到天边。三人一路奔驰，挥鞭指沿途胜景，谈笑不禁。戚继光文武双全，辩才无碍，谷缜博学广文，角风，两人对答诙谐，机锋迭起，陆渐话语虽少，但谈到大是大非，却往往能一语中的，引得众人会心微笑。

谷缜：“我相信天至公，天生万民，本来平等，上下尊卑，不过是后天所致。谁又生下来就比人了？皇帝老儿一张嘴两只耳朵，我也是一张嘴两只耳朵，不见他比我长得多些。”

离庄之时，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数里，陆、谷二人好容易才将她劝住，策走数里，陆渐回望去，但见路尽那素白影，倚着一株柳树，遥遥挥手。想到此行凶险，这次分离或是永诀，陆渐心中一痛，泪刷地了下来。谷缜知他的心思，一时间也收敛笑意，轻轻叹一气。戚继光均都看在里，但他沉，不说三四，二人不说，他也不问。

“好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上行。”谷缜赞：“这两句沉郁顿挫，真有杜工的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