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缜：“一雨普滋，千山秀。”

沈舟虚：“凡人太多，解人太少。”

谷缜：“那么你要怎地？”

莫乙听得，灵机忽动，一蹲，从燕未归下钻了过去，手足并用，爬了起来。他适才直立，才会成了谷缜的盾，一旦伏下，谷缜顿时没了遮拦，燕未归大喜，方要下手，不料谷缜形变快，

谷缜不知自己信步所至，竟来到三祖寺西边的“山谷泉崖石刻”，唐宋以来历代文人均有题刻。谷缜赏鉴甚，下至衣帛粉，上至古董字画，无不辨识妙，见上文赋都雅、五兼，顿觉烦恼尽抛，悄然神，尤其看到“一擎天、万岳归宗”八个天字，心中不自禁涌起一清壮，脱赞：“不愧是天家风！”

沈舟虚：“如何是和尚利人？”

沈舟虚淡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泉边是一面石崖，宏伟平整，刻满字迹，字大有数丈，小者也有几尺见方，其中不乏李白遗草，东坡手迹，狂放丰腴，各擅胜场。

“也不怎地。”沈舟虚“只想请阁下前往‘嘉平馆’围棋一日，聊解山中孤寂。”

沈舟虚笑：“亡僧迁化向什么去？”

莫乙喝：“由得你么？”倏地抢上，一把抓，不料谷缜形一转，便失踪影，莫乙吃了一惊，不及变招，后颈剧痛，已被扣住。

沈舟虚：“如何是西来意？”

谷缜：“灊岳峰长积翠，舒江明月光晖。”

莫乙惊得神魂窍，耳听得一声大喝，褐影闪动，燕未归如风掠至，脚尖方抬，谷缜已嘻嘻一笑，从莫乙腋下钻了过去，燕未归若不收势，势必踢中莫乙，当即无奈收脚。莫乙一得自由，啊的一声，便想躲闪，不料谷缜动转如电，抢到左侧，莫乙颈脖一痛，又被扣住。燕未归闪赶来，手抓脚踢，上下齐攻，谷缜却不抵挡，一闪，又转到莫乙后，燕未归怕伤着莫乙，再行收势，一放一收，又慢了时许，让谷缜遁手底。

谷缜：“白云覆青嶂，蜂鸟步。”

谷缜只一笑，悠然：“独步千峰，优游九曲泉。”

谷缜笑：“人多的是，何必找我？”

沈舟虚摇：“令尊若要杀你，当年你犯下罪过，他为何不杀，偏偏将你关狱岛？足见父情，世人难免。”

原来沈、谷二人所问所答，本是一段禅门公案，为天山僧崇慧禅师所留，是为禅门千古隽语，意味长。沈舟虚本以为机锋突，能将谷缜难住，谁知谷缜博闻志，竟然应对无误，沈舟虚虽为仇敌，也不禁击节赞赏。

谷缜容一缓，忽又：“去嘉平馆围棋么？”沈舟虚：“是。”谷缜微微一笑，淡然：“不巧得很，老有事，不大想去。”

沈舟虚：“如何是天山中人？”

沈舟虚椅更近：“如何是？”

风喧林啸，翠屏千重，紫气蒸腾，俄而一清泉如石髓溅，泻落百尺，雪飞银，漱石冲，化作珠玉万粒千片，沾上肌肤，凉沁骨。

谷缜心微沉，转望去，沈舟虚推着椅，正循一条幽径洒然而来。谷缜心知他这一问大有考较之意，当下微微一笑，徐徐：“时有白云来闭，更无风月四山！”

谷缜瞳孔收缩如针，冷冷：“你也知我的事？”

莫乙早有此心，闻声躲闪，不料谷缜有如附骨之蛆，随他退，始终不离莫乙左右。燕未归越发焦躁，喝：“臭书呆，还不开，挡手挡脚的？”莫乙几乎哭来，说：“这小崽缠人，也不开啊。”燕未归气急，骂：“不就爬，总之不要碍……”

谷缜将声一扬，朗朗：“白猿抱来青嶂，蜂蝶衔绿间。”

说时迟，那时快，旁人里，谷缜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围绕莫乙飞转。燕未归随其后，看起来明明快过谷缜，却不知怎地，始终不能将他擒下。唯有沈舟虚看得分明，谷缜法诡异，缩腰伸颈，手脚齐用，不似人类武功，倒像是禽兽飞纵，每于不可能突然变快，大大乎燕未归意料，且这小胆大包天，竟将莫乙当作盾牌，借他，抵消燕未归的杀着。

谷缜笑：“说到记，‘莫大先生’举世无双，区区自愧不如。”莫乙闻言大喜，只是咧嘴憨笑。

谷缜谈笑间目光扫去，莫、薛、燕、苏，四大劫在沈舟虚后围成半圆。再瞧附近草间，细响飒飒，分明有人潜伏，不觉笑：“沈瘸，你劳师动众对付谷某，岂非泰山压卵么？”

叫声未落，忽听有人笑：“如何是天家风？”空谷传音，余韵清绝。

沈舟虚笑：“沈某一向胆小谨慎，若能泰山压卵，最好不过。”

问到这里，二人相对抚掌大笑，沈舟虚赞：“好小，记了得。”莫乙恰也尾随而至，闻言冷笑：“这是崇慧禅师的公案，这小凑巧记得几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莫、燕二人在局中，也是有苦自知，莫乙并未受制，屡次想帮助燕未归擒捉谷缜，谁料抓来抓去，却没抓住谷缜一片衣角，反而一扭腰，一抬脚，均被谷缜利用，作为阻拦燕未归的盾牌。燕未归转了数匝，猛然悟此理，厉喝：“书呆，开些。”

谷缜呸了一声，笑：“老一手屎棋，又算什么解人？沈瘸，你要留下我便明说，何苦这么多弯曲。东岛扣了沈秀，你当留下我，便能和东岛扯直，却不知老是东岛的不肖，那儿的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让我当人质，真是打错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