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渐一愣，问：“你还好么？”那人摆摆手，四肢着地，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慢慢坐定，重重息两声，伸一手，扯下面巾。

海见陆渐面古怪，死死盯着自己，不觉奇怪，低看看自己，并无异样。海略一沉，蓦地转望去，不料聋哑和尚随他扭，相态不变，如一片枯叶，随风飘，横移数尺，转到海后。海一无所见，复又回，聋哑和尚随他回，形再转，仍是在他视线之外。

那蒙面人正是海，闻言慈蔼之，悠悠叹：“本寺不幸，藏垢纳污，累檀越受苦了。”陆渐惊喜不胜，动非常，合十：“大师拯救之恩，陆渐生受了。”海摇摇，说：“觉、智与我同门，他们作孽，贫僧救人，功过相抵，何谈恩惠？”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陆渐闻言一惊，脱：“树后那人便是大师？”海：“贫僧正巧路过。”陆渐喜：“那么力救我、制服心缘和尚的也是大师了？”海一愣，盯了陆渐片时，摇：“那伙僧人不是陆檀越所伤么？”

海迷惑起来，盯视陆渐：“檀越瞧什么？”陆渐也是一雾，方张，忽又见聋哑和尚伸一手，冲他连连摇摆。陆渐心中大奇：“他一贯呆滞，这会儿怎么不糊涂了？他这手势，却不是叫我噤声么？”心想聋哑和尚如此作为，必有理，当下闭不言。

不一时，海变到“雄猪相”，这一相以左脚勾盘右边小，左手环腰，右手摸腹，前倾，海却恰好使得相反，右脚勾缠左，右手摸腹，不向前倾，反而微微后仰。

陆渐诧：“大师向谁偷学的？鱼和尚大师么？”海摇：“不是。”陆渐更觉疑惑：“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还有谁人……”想到这里，脑中电光一闪，脱叫“难是天神宗？”

这番话正与陆渐设想吻合，当下说：“那些相态变化我知一二，大师且将错误相态施展来，给我瞧瞧。”海一愣，蓦地切激之意，须发颤抖，半晌方才合十：“先时贫僧在柴房前见到檀越舍护住聋哑和尚，便知檀越慈悲为怀，正是我中人。”

“我也会？”陆渐疑惑之，却见海慢慢站起，两臂叉，左手反右腋，右手握住右膝，古怪扭曲。陆渐但觉熟，念一转，蓦地失声叫：“我相？”

说到这儿，海追忆之，望着黑沉沉的暮，悠悠：“那十多年前，有一晚，丑时分，我心中有事，去寺后林中漫步散心，不巧听见有人重息。我不知发生何事，便偷偷上前，由树枝望过去。只见不能在林中空地上扭曲形，样十分古怪。鱼和尚师徒当时正在我寺挂单，平日我也与不能和尚熟识，知他是金刚传人，见他如此模样，不由想到传说中的‘三十二相’。贫僧一向仰慕‘大金刚神力’的神威，只为金刚一脉师徒单传，无缘习得，这时看见不能练功，不觉鬼迷心窍，也不惊动于他，就在暗中偷学起来。然而至今想来，我那时候自以为藏得隐秘，实则早被不能和尚察觉，但他心诡谲，察觉之后，并不喝破，反而将计就计，故意变化错误相，引得贫僧误歧途。十多年来，贫僧苦不堪言，一度命危殆，然而偷学他人绝技，终究是武林大忌，贫僧纵然辛苦，也耻于告诉别人犯病缘由。”说到这里，他长吐一气，目视陆渐，缓缓：“陆檀越，今日对你说这事，也算了结贫僧一件心事。”说罢又咳嗽起来。

海收了势，转过来，注视他：“不过怎地？”陆渐稍一犹豫，说：“大师这两相态，虽然大近似，却有些地方很不对，比方说，‘我相’左手腋，还应向后两寸，右手则应握住膝下三分，大师却在膝盖上方了。”

“不是。”海摇“智人虽不堪，武功却不糊，若以本门武学相搏，贫僧未必稳胜，贫僧方才所用武功，檀越原也会的。”

“天神宗？”海微迷惑。陆渐：“就是不能和尚，天神宗是他后来的绰号。”海微微苦笑，颔首：“檀越说得是，我这相，正是向他偷学来的。”

陆渐一时默然，心想这海偷学他人绝技固然不对，但人人均有上之心，习武之人见了明武功，难免想学想练。而这天神宗心狠毒，却是罕见罕闻，发现有人偷瞧，不将之揭发，反而以错误相示人，分明是存心取这海的命。

海谦了两句，将错误相态一一使，其中果然谬误百。陆渐熟悉前面一十六相，当即一一指正。却见海变相之时，举手抬足，劲力奔腾，陆渐瞧了一会儿，不由恍然，敢情即便相态有误，海照此习练，依然练成了一神通，只不过神通增长一分，内内伤也随之增长一分，二者共生共长，终于积重难返了。

陆渐迷惑已极，忖：“海大师既然了，为何不愿承认，是了，想是他为人谦退，了好事，也不肯示恩于人。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一代僧，和觉、智大大不同。”想到这里，对海的好更一层，中并不破，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还请大师变化相态，容小一观。”

借着蒙眬月，陆渐看清那人容貌，心一震，失声叫：“海大师。”

“原来这一式叫‘我相’！”海若有所悟，慢慢收势，两望天，喃喃：“那么这个呢？”说着右足反踢后脑，右手抓拿左脚足踝。陆渐：“这叫人相，不过……”

海注视陆渐许久，见他面忽而惊奇，忽而迷惑，忽而又有会于心，海不胜惊讶，忍不住又瞧

对寺中地形十分熟悉。不一时，便越过寺墙，奔了约摸数十里，爬上一坡，才放下陆渐，双手撑地，急剧咳嗽起来，背脊颤抖不已，十指陷泥里。

海只当是叫自己，愣了愣，问：“檀越有何话说？”陆渐方要说，忽见聋哑和尚扭转形，一个姿势，俨然就是“雄猪相”，相态变化，半不差。陆渐吓了一，瞪着聋哑和尚，目定呆。

陆渐见他咳得辛苦，忍不住：“大师病了么？”海叹：“老病了。”陆渐，又想一想，问：“那位，那位智怎么样了？”海：“他受我一击，三月内决难动武，只不过方才被他瞧我的武功，倒是有些麻烦。”

陆渐瞧了，正想指正，忽见海后长草一动，悄没声息，钻一个人来。陆渐大吃一惊，定一定神，看清来人正是那聋哑和尚，不由惊喜叫：“大师。”

海：“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陆渐奇：“大师也知不对？”海：“贫僧只是猜测，不敢断定。檀越这两句话，却解开了贫僧多年的疑惑。”他看陆渐神迷惑，微微一笑，说：“不瞒檀越说，这三十二相，乃是贫僧当年一时贪心，偷学得来，不想中了对方的圈，十多年病缠，几成废人。”

同样怀痼疾，陆渐看见海咳嗽辛苦，如同受，同情之心大起，不禁问：“海大师，难就没有解救之法么？”海略一沉，摇：“法却有一个，那便是习练正确无误的‘三十二相’，正误相克，或许能治好我的内伤。”

陆渐恍然：“大师方才用的本门武功？”